第196章 滾
皮特就那麼站在閘機外面等了起來,西裝筆挺,下巴微揚,臉上沒有半分窘迫。
那副倨傲的模樣,和上次被架出去時如出一轍,像是被人揪著後領雙腳離地的不是他,像是那份併購協議上籤著的那個「滾」字從來不存在。
因為他相信,見識過自己的手段之後,趙宏盛肯定是要光速滑跪的。
正如那些曾經硬氣過的企業一樣一最開始都覺得自己能扛住,扛著扛著,資金鍊一斷,供應商一催,官司一判,就軟了。
那些老闆最後是什麼嘴臉,皮特見得多了。
有的在會議室里哭,有的提著禮品上門賠罪,有的直接把公司雙手奉上,只求能全身而退。
與美亞聯合這棵背靠國際資本的大樹相比,宏盛集團不過是一隻趴在地上的螞蟻。
蚍蜉撼樹,螳臂當車—一華國人不是最愛說這些成語嗎?
那他就讓趙宏盛好好體會體會,什麼叫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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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懷著這樣的信心,皮特才能厚著臉皮,在連大門都進不去的情況下,還那麼趾高氣昂。
他甚至斜睨了一眼守在閘機旁的那個保安一—
一個三十出頭的平頭男人,退伍兵出身,站姿筆挺,目光平視前方,像是根本沒看見他這個人。
「你們這些沒長眼睛的狗奴才。」皮特的聲音不高,卻故意讓整個大堂都能聽見,「給我等著。」
「等我進去見了你們趙總,第一個就把你開除了。」
那個保安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忍笑。
他們這批人,是趙宏盛花重金從專業安保公司請來的。
入職第一天,趙宏盛就把皮特、羅勒、周鴻升這幾個人的照片發到了每個人的工作群里,配文只有一句話:「這幾個人,不管什麼情況,未經允許不得放進大門一步。」
隊長甚至把這幾個人的照片列印出來,貼在監控室的牆上,每天交接班都要指一遍。
這些人在宏盛集團里明明比臭雞蛋都還要臭了,卻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
就在皮特準備繼續發難的時候,保安亭的電話響了。
保安接了起來,聽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只是對著話筒應了一聲「好的」,然後掛斷。
「皮特先生。」他抬起頭,聲音依舊禮貌而冰冷,「趙總同意見您。」
「請在這裡登記訪客信息,領取臨時通行卡。」
皮特的嘴角揚了起來。
那笑容像是一塊被硬生生掰彎的鐵皮,生硬,冰冷,卻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接過筆,在訪客登記表上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從閘機縫隙里接過那張臨時通行卡,在感應器上「滴」了一下,閘機終於開了。
他整了整那件亮藍色西裝的領口,昂著頭走向電梯。
羅勒、女職員和保鏢跟在後面,四個人的皮鞋踩在大堂光潔的瓷磚上,發出清脆而整齊的「咔咔」聲。
趙宏盛的辦公室在六樓。
皮特走出電梯的時候,走廊里安靜得過分。
上次來的時候,這裡還能看到幾個匆匆走過的員工。
這一次,整層樓像被清空了一樣,只有走廊盡頭的燈亮著,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
看來對方果然過得很慘,連公司都變得那麼冷清了,等下自己可得好好拿捏拿捏對方。
皮特的腦子裡甚至已經有畫面了,那是趙宏盛坐立不安的模樣,還有那張被那些官司和關店潮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臉。
以及當自己把那份新協議拍在桌上時,對方那副仿佛終於得到救贖的感激神情。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排練好了台詞—「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句話要用什麼語氣說,才能顯得既大度又不失威嚴。
是嘆一口氣再說,還是先沉默幾秒,等對方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再開口?
只是還沒等皮特顱內高潮完,他便已經來到了趙宏盛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開著。
皮特邁步走了進去。
他甚至沒有看趙宏盛的臉,直接從女職員手裡接過那份早已準備好的併購協議書,手腕一甩,那份厚達數十頁的文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的一聲,穩穩地落在趙宏盛面前的辦公桌上。
「簽了吧。」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裹著一層施捨般的油膩,「然後跪下來,跟我們道個歉。」
「這件事情,就算是完了。」
說完,皮特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辦公桌後面那個沉默的男人。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語氣裡帶著一絲做作的嘆息,像是一個長輩在教訓不懂事的孩子。
羅勒也開了口。
他站在皮特側後方,那雙淺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終於找到出口的光。
一串嘰里咕嚕的洋文從他嘴裡滾出來,語速極快,聲音尖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鐵管上來回拉扯。
那些詞句趙宏盛一個都聽不懂,但他能聽出那裡面裹挾著的情緒一不是憤怒,是羞辱。
是一個曾經被掃地出門的人,終於逮到機會,要把當初受的屈辱加倍奉還時的、近乎病態的亢奮。
女職員猶豫了一下,才開口翻譯。
她的聲音比上次低了很多,目光躲閃著,不敢直視趙宏盛的眼睛:「羅勒先生說————你這條不識抬舉的野狗,當初讓你滾你不滾,現在知道厲害了?」
「簽了這份協議,然後跪好。」
「以後我們讓你往東,你就往東;讓你咬誰,你就咬誰。」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看女職員的臉色就知道,這話還是被她削弱過的。
那些被過濾掉的詞彙,那些被她咽回去的、更加污穢的辱罵,才是羅勒真正想說的。
趙宏盛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兩個人,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不是憤怒,不是屈辱,是一種更純粹的、像是坐在動物園猴山前面才會有的那種感覺。
看著籠子裡的猴子齜牙咧嘴、拍打胸脯、做出各種自以為威猛的動作,而你知道,它們無論如何都碰不到你一根汗毛。
他覺得自己總算是摸到了點唐雙遠的感覺了。
趙宏盛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自己這位神秘的老闆,在面對各種大事的時候,永遠都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不是故作鎮定,是真的沒什麼好驚的。
就像一個手裡攥著王炸的人,看著對家甩出一對三時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你甚至不忍心打斷他。
當手裡握著足夠多的底牌時,這些跳樑小丑自以為的狂風暴雨,連傷到宏盛公司一根毫毛都不配。
懷著這樣的心情,趙宏盛拿起了那份併購協議書,就那麼翻開了第一頁,不緊不慢地看了起來。
這一次,美亞聯合開出的條件,比上一次更加離譜。
第一條,股權轉讓—一宏盛公司現有股東須將合計百分之九十五的股權,以象徵性的一元人民幣總價,轉讓給美亞聯合指定的境外控股公司。
不是百分之六十,不是百分之七十,是百分之九十五。
留給趙宏盛的那百分之五,甚至連在董事會上舉手的資格都沒有。
第二條,債務承繼一宏盛公司目前及未來可能面臨的所有訴訟賠償、行政處罰、消費者索賠,全部由趙宏盛個人承擔連帶無限責任。
美亞聯合接手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殼,所有的爛帳、所有的雷、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趙宏盛自己頭上。
第三條,競業禁止一一趙宏盛本人及其直系親屬,在全球範圍內永久不得從事與保健品、藥品、生物科技相關的任何行業。違反一次,賠償美亞聯合十億美元。
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別想再碰這個行當。
第四條,技術移交一一趙宏盛須在協議生效後七個工作日內,向美亞聯合完整移交紅霖口服液的全部生產工藝、配方數據、原料供應商名錄、質量控制體系文件。
逾期一日,賠償美亞聯合每日五百萬元。
第五條,品牌剝離——「紅霖」商標及相關智慧財產權,由美亞聯合指定的離岸公司無償持有。
宏盛公司如需繼續使用該商標,須向商標持有方支付每年淨利潤百分之四十的品牌使用費。
第六條,優先清償權一一如果公司未來出現虧損,公司剩餘資產將率先用於彌補美亞聯合因本次併購所遭受的損失。
損失金額由美亞聯合單方面評估認定,公司本身不得有任何異議。
趙宏盛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
那些條款一條比一條離譜,離譜到他甚至懷疑這份協議是不是皮特從哪個黑色喜劇的劇本里抄來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欄,空白,乾乾淨淨。
皮特的嘴角已經開始上揚了。
因為他已經看到趙宏盛的手伸向桌上的筆筒—一這是要簽字的架勢。
羅勒也注意到了。
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嘴角微微咧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趙宏盛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拔掉筆帽,快速在簽名欄上寫了點什麼。
然後他把協議合上,推了回去。
皮特迫不及待地抓起協議,翻到最後一頁。
那個簽名欄里,簽著的依舊不是「趙宏盛」三個字。
還是那一個字——「滾」。
比上次更大,更粗,馬克筆的墨水洇透了紙背,在簽名欄里暈開一團器張的黑。
那一捺拖得極長,斜斜划過整張紙面,一直延伸到協議邊緣,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掙扎著爬過的痕跡。
皮特的臉,從鐵青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紫還是紅的顏色。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握著協議的手在發抖,那張紙在他手裡嘩嘩作響。
羅勒湊過來看了一眼。
然後他那張精心保養的臉,也僵住了。
趙宏盛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臉上掛著一個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一個穿著亮藍色西裝的假洋鬼子,一個把鼻子整得比山根還高的外國人,兩張臉以不同的速度變換著顏色,像是兩隻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同時被人踩了尾巴的猴子。
「老李。」他喊了一聲。
門開了。
老李帶著四個訓練有素的保鏢走了進來,這些保鏢明顯是精銳,沉默,敦實,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皮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上次差點被揪著後領架出去的記憶顯然還沒有消散。
但這一次,老李沒有動手。
他只是站在門邊,用一種近乎慈祥的目光看著皮特,像是在看一個迷了路、
卻還嘴硬說自己認得方向的遊客。
「皮特先生。」趙宏盛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自己走,還是我讓人送你?」
皮特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擠出幾個字來:「你————你會————」
「我會後悔的。」趙宏盛替他把話說完了,「我知道的,你上次說過了。」
「還有別的台詞了嗎?」
「如果沒有的話,請趕快離開宏盛公司,我們這裡不歡迎拎不清的蠢豬。」
皮特的臉徹底垮了。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低著頭鑽了出去。
羅勒跟在後面。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用那雙淺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宏盛,嘴裡進出一句洋文。
這一次不需要女職員翻譯,因為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是怕趙宏盛聽不清—
」YOU——WI————BG——M」
你會求我的。
趙宏盛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看羅勒,而是低頭繼續看起了桌上的文件。
風雨欲來,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可沒時間在這些跳樑小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夾雜著皮特那變了調的、斷斷續續的咒罵聲,最後被電梯門合攏的聲響徹底吞沒。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