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絮回房,提上驗屍箱跟上眾人。常承禮走在最前面,官袍下擺掃著青石板,步子急,靴底踩在石面上發出急促的響。展青峰跟在他左側,吳不知落後兩步,邊走邊揉眼睛,臉上那道墨印還沒擦乾淨。陸猛走在最後面,手按著刀柄,步子大,一步頂旁人兩步。
硯川跟在江南絮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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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承禮邊走邊給眾人說情況:「今早木器鋪的夥計去上工,推開後坊的門,看見程老闆倒在地上。後腦磕在木料堆的稜角上,血流了一地。夥計嚇壞了,跑去找了地保,地保報的縣衙。」
「縣衙仵作去過了?」展青峰問。
「去了。張仵作看了之後說傷口是磕的,木料堆的稜角跟傷口形狀對得上,地上沒有掙扎的痕跡,門從裡面閂著,窗戶也關著。張仵作判了意外。」
「你覺著不對?」展青峰看了他一眼。
常承禮頓了頓步子:「下官不敢說張仵作驗得不對。只是這幾日看了江南姑娘驗陰河村那些屍骨,手法細得很。程老闆這個死法,下官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說不上來,但心裡不踏實。就想請江南姑娘再驗一遍。」
路過茶攤,葉茗站在灶台後面,正在往爐膛里添炭。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大理寺眾人和大家打招呼:「幾位官爺這是哪去?」
吳不知朝他擺了擺手:「東街,有點事,葉掌柜且忙著。」
「忙完了來喝茶。」葉茗和大夥說。
木器鋪在東街中段,兩間門面,門板上著,門口圍了七八個看熱鬧的。地保站在門口攔著人,看見常承禮來了,趕緊讓開路。
常承禮帶人進了鋪子,穿過前面擺著桌椅櫃架的鋪面,從後門出去,到了後坊。後坊是搭在鋪子後面的棚子,頂上蓋著油氈,三面用木板圍著,一面敞著通往後巷。棚子裡堆著木料,刨花和木屑散了一地,空氣里混著松木和桐油的氣味。
程材的屍體還在原地。後腦磕在一堆碼著的方木稜角上,身子歪在木料旁邊,一隻手伸著,另一隻手壓在身下。後腦的傷口凝著暗紅色的血痂,血順著木料流下來,在刨花上洇了一片,已經幹了大半。身上的短褐沾著木屑和泥,看不出掙扎的痕跡。
江南絮蹲下去,先看了死者的面部。程材年紀約莫四十出頭,面色青灰,口唇發暗,眼瞼半闔,眼球表面蒙著一層薄翳,角膜輕度混濁。她用手指按了按屍體的下頜和頸側,又按了按肩關節和肘關節。下頜關節已經僵硬,頸項強直,肩肘關節屈伸時能感覺到明顯的阻力,屍僵已經形成並正在向四肢末端發展,還沒有達到全身僵硬的程度。
她又翻開死者的眼瞼看了看鞏膜。鞏膜上散布著幾處細小的暗紅色出血點,結膜充血。角膜混濁程度不重,還能看清瞳孔的輪廓。
她把死者右手抬起來,按了按前臂內側的皮膚。屍斑已經出現了,在背部和臀部的低下部位,呈暗紅色,指壓後褪色,抬手後重新恢復。
「屍僵在下頜和頸項最重,肩肘次之,膝踝尚淺。屍斑已固定,指壓褪色。角膜輕度混濁,鞏膜有出血點,胃內容物沒看,但從屍僵和屍斑分布情況推測死亡時間在昨夜亥時到子時之間。」
「夥計天亮來上工,說明屍體至少在地上躺了三四個時辰。刨花上的血已經幹了大半,血痂表面結了一層薄殼,也符合這個時間。」展青峰說。
江南絮站起來,把程材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指甲縫裡嵌著木屑和灰,沒有明顯的皮屑或血肉。她又看了另一隻手,同樣。她繞到木料堆後面,蹲下看傷口和木料稜角,方木的稜角上沾著血跡和幾根頭髮,稜角邊緣的弧度圓鈍,沒有銳利的斷面。
「張仵作怎麼說的?」江南絮問。
常承禮從後頭遞過來一張紙:「這是張仵作寫的驗狀。他說傷口在頂骨偏右側,與方木稜角形狀吻合,系摔倒時後腦磕中木料稜角,顱骨骨折,顱內出血而死。地上無掙扎痕跡,門窗緊閉,無外人進入跡象,斷為意外。」
江南絮把驗狀還回去,重新蹲下來。她伸手把死者的頭部輕輕側轉,露出後腦的傷口。傷口在頂骨偏右,長約兩寸,邊緣不整齊,中間最深的地方陷進去,骨面碎成了幾塊。她用手指量了傷口的走向和深度,又試了試傷口邊緣的皮下組織。
「磕傷和砸傷有區別。」她說,「磕傷是摔倒時後腦碰到硬物,接觸面大,傷口淺,邊緣不整齊。砸傷是鈍器從上方或側方擊打,接觸面小,傷口深,衝擊力集中,骨折線會沿著受力方向延伸。」
她把傷口指給展青峰看:「這個傷口,頂骨凹陷性骨折,骨折線向左延伸,越過中線。如果是摔倒磕在木料稜角上,骨折線應該從接觸點向四周放射。但這一道骨折線是順著一個方向的。」
展青峰蹲下來看。
吳不知湊過來瞄了一眼,縮回去了。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砸的?」展青峰問。
「還不能確定。得再看。」江南絮站起來,走到木料堆旁邊。方木碼成三層,高及腰際。稜角上沾著血和頭髮的位置在第二層方木的端頭,高度大概到成年男子膝蓋往上一點。她比了比程材的身高和木料的高度,又看了看地上的刨花和木屑。
她蹲在地上看了一陣,忽然伸手撥開屍體腳邊那一片刨花。刨花薄薄一層,蓋著地面的青磚。她撥開之後,底下露出一小塊暗色的痕跡。不是血,顏色偏褐,蹭在磚縫裡,不細看看不出來。
「展司直,過來看。」
展青峰走過去蹲下。
江南絮指著磚縫裡那道褐色痕跡:「這是鞋底蹭的。方向從門口往裡,蹭到木料堆邊上就沒了。」
她站起來,順著那道蹭痕的方向往門口走。門是後坊通往後巷的一扇窄木門,從裡面用一根橫木閂著。
「門閂是閂著的,窗戶也關著,看起來是個密室。」她說,「但門閂是可以從外面用東西撥開的。後巷那邊有沒有人走過?」
常承禮說:「後巷是條死巷,通往城東的荒地,白天沒人走,晚上更沒人。」
江南絮走回屍體旁邊,重新蹲下。她把死者的衣袖翻過來看,右袖口有一處拉扯的痕跡,縫線崩了兩針。她又看了死者的鞋底,右腳鞋跟外側磨損比左腳重,是長期走路重心偏移造成的。鞋底的泥是干泥,不是後巷的潮泥。
「如果是摔倒磕死,傷口不該是這個方向。如果是自己摔的,後腦磕在稜角上,傷口應該是橫向或斜向,骨折線放射狀。但這一道骨折線順著一個方向,是鈍器從右後方砸下來的角度。還有,他右袖口的縫線崩開了,推測是拉扯中造成的。」
展青峰看著地上程材的屍體:「程材是木器鋪老闆,會跟誰有仇?」
常承禮在旁邊答:「程老闆是十年前從外地遷來的,在綏平開了木器鋪。鋪子不大,生意過得去。沒聽說跟誰紅過臉。他婆娘前幾年走了,沒留下孩子,就他一個人守著鋪子,雇了個夥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