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義莊的煙囪冒起了炊煙。
江南絮煮了一鍋白粥,又從灶房角落的瓦罐里夾出一碟醃蘿蔔。滾燙的粥在秋日的清晨涼得很快,灶膛里的余火還沒熄,她把粥端到院裡石桌上時,余老頭已經蹲在門檻上喝了兩口酒。
「早上喝酒傷胃。」江南絮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我這是暖胃。」余老頭把酒葫蘆擱在一邊,端起粥碗呼嚕呼嚕喝了兩口,「今日這蘿蔔咸了點。」
「這壇是上個月醃的,鹽擱多了。」
「那你下回少擱點。」
「還不是您上次說太淡了沒味道。」
余老頭噎了一下,低頭繼續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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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人了。」余老頭放下粥碗。
話剛說完,院門被推開,王管事站在門口,這回只帶了一個家丁,手裡拎著一個食盒。他今日換了一身石青綢袍,比昨日那身素淨了些,臉上的表情也和昨日不同,不再端著那副居高臨下的架子。
「四小姐,老奴來給您請安了。」王管事邁進院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揭開蓋子。裡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茯苓餅,還有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燕窩粥。
「莊子上的廚娘手藝粗糙,比不得京里。老奴特意起了個大早,讓廚娘做了幾樣點心。四小姐嘗嘗。」
余老頭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自己碗裡的白粥和醃蘿蔔,哼了一聲,繼續喝粥。
那些東西擺上桌,江南絮看都沒看一眼:「王管事有什麼事,直說便是。」
「四小姐,老奴也不繞彎子了。來之前夫人交代過,讓您最遲月底之前啟程回京,老奴便在錦溪縣等您到月底。您一日不走,老奴就一日不走。」
余老頭端著粥碗,沒說話。
「四小姐在錦溪縣這些年,老奴都聽說了。您驗屍的本事遠近聞名,縣衙里的人都夸您。可您想想,驗屍這活計能驗一輩子嗎?您今年十八了,再拖幾年,好的姻緣都讓別人挑走了,到時候您怎麼辦?您是侯府小姐,夫人給您挑的人家不會差,無論是誰不比在這兒跟死人打交道強?」
王管事說到這兒,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擱在石桌上,聲音放低了幾分:「四小姐若是在意這些年侯府對您的虧欠,老奴這兒有一百兩銀票。只要您答應回京,這銀票您先收著,就當是老奴的一點心意。」
江南絮看了一眼那銀票。
一個外院管事,一個月的月錢不過幾兩銀子。一百兩,他拿不出來。這筆錢多半是來之前侯府就撥給他的「辦事經費」。
「王管事自己攢的?」
王管事臉上的橫肉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成那副殷勤的笑臉:「老奴的一點心意,四小姐不必客氣。」
江南絮沒有接。
余老頭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筷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他看了江南絮一眼,又看了王管事一眼,慢慢悠悠地開口:「王管事,你說完了沒有。說完了就走吧,咱們還要收拾碗筷。」
王管事臉上的笑意有些掛不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里的殷勤已經褪去大半,換上了一種近乎懇求的調子。
「四小姐,老奴知道您心裡有怨。當年的事是老奴做得不體面,您記恨老奴也是應該的。可這回您不回去,夫人那邊老奴實在沒法交差。老奴在侯府當了二十多年差,從沒辦砸過一件事,這回要是在您這兒折了,往後在府里就抬不起頭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末了把聲音壓低了幾分:「四小姐,老奴也知道您在這兒過得自在。可您想想,侯府那邊能派老奴來,就能派別人來。老奴還知道跟您好好說,換個人來,未必有這份耐心。到時候鬧起來,驚動了縣衙,影響了您在這邊的差事,吃虧的還不是您自己?」
這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王管事今天是先禮後兵,她可以不回去,但代價是她現有的生活會被攪得不得安寧。
她忽然想起原身高燒昏迷的那個夜晚,八歲的女孩渾身滾燙,躺在義莊冰冷的石板地上,身邊是排列整齊的無名屍體,窗外是瓢潑大雨,她死前的唯一希冀是侯府的人有一天可以來接她回去。
她不是江南絮,她可以不在乎侯府,可真正的江南絮是想回去的。
她看了眼桌上的銀票,和侯府的帳,在這裡算不清楚,她抬起頭:「王管事,我跟你回京。」
王管事愣住了。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答覆來得這麼幹脆,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四小姐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老奴這就去安排……」
「我有兩個條件。」
「四小姐儘管說!」
「第一,回京之後我會繼續驗屍做仵作,侯府不得干涉。第二……」她回頭看了一眼余老頭,「我師父跟我一起回去。」
王管事眉頭皺了起來,但轉念一想,這條件雖然麻煩,倒也不是不能答應。反正到了京城就是侯府說了算,先答應了再說。他當下滿口應承:「成,成。四小姐放心,老奴這就去安排。」
他腳步匆匆地出了院門,走的時候步履輕快,渾然沒注意到余老頭盯著他背影的眼神有多冷。
院門合上,竹林里的風又吹了進來。
余老頭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一碗酒,悶頭喝了一口。
「我可不跟你走,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從錦溪縣到上京,坐船轉車,走上一個月,顛也顛散了。」他放下酒碗,「再說了,我在這兒住了十多年,義莊的耗子都認識我了。春天哪片竹林出筍,秋天哪棵樹先落葉,我閉著眼都能摸清楚……」
「您就直說不想去。」江南絮打斷他。
「不想去。」
「那就不去。」江南絮坐下,夾了一塊醃蘿蔔。
余老頭倒愣住了。他盯著江南絮看了半天,狐疑地問:「你不勸我?」
「勸您幹什麼。您在這間義莊住了這麼多年,去了也不自在。」她放下筷子,「解決完侯府的事,我儘快回來。」
「你還想回這個小地方?」
「這兒挺好的。」江南絮站起來收碗,「再說您還在這兒呢。」
余老頭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喝完他轉身進了屋,抱出一個落滿灰的舊木匣子,擱在石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是一把匕首、一個褪了色的護身符,還有幾本泛黃的舊書冊。匕首刀刃上塗著一層薄薄的油,看得出主人時常保養。
「這刀是我以前用的,削鐵如泥不敢說,切個把歹人綽綽有餘。符是你師娘給我求的,戴了幾十年,轉贈給你。這幾本手記是我大半輩子的驗屍心得,有些東西你比我強,有些東西你未必見過。老東西沒什麼值錢貨給你,就這些了。」
江南絮接過木匣,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匕首還不到半尺長,刀鞘是陳年烏木打造的,鞘內刻著一隻直立仙鶴,身姿筆直硬朗,腳下點綴幾縷小雲紋,雙刃鋼刃寒光刺骨,刀柄頂端雕著鶴頭,兩顆小黑玉充當鶴眼,透著幾分冷寂。
她把那枚護身符拿起來,還給余老頭,「匕首和驗屍手記我收下了,平安符您自個兒留著。」
江南絮把王管事留下的一百兩銀票給遞給他:「這錢不收白不收,給您了。」
「我一個老頭子用不了錢,你自個兒留著。」
江南絮把銀票塞進他手裡:「侯府還能缺我吃穿不成,苛待庶女,御史台便有理由彈劾他。」
了解她的性子,余老頭沒再推脫:「到了京城,每個月寫封信。」他聲音也比平時低了些,「少跟侯府的人硬碰硬,你那點拳腳功夫打打小毛賊還行,碰上真刀真槍的就得吃虧。遇到難處別硬扛,寫信回來,老頭子雖幾十年沒回去了,在京城還有些人脈……」
聽完他絮絮叨叨的叮囑,江南絮站在院子裡,晨光從竹葉間漏下來,照在石桌上那個舊木匣子上。她伸手把木匣蓋好,抱起來,走進自己那間偏房。
窗外竹林簌簌地響,遠處渡口傳來船工起錨的號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