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身世

  從望江樓出來,夜風裹著江水的涼意撲面而來。

  張縣令被趙捕頭扶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吱呀吱呀地消失在巷口。硯川結了帳出來,看見驚羽拎著半隻打包的醉蟹站在台階上,望著江南絮和余老頭離開的方向,臉上掛著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今日從義莊回來就這副表情,硯川太了解他了,這人心裡有事就藏不住,那張臉上寫滿了「我有話要說」幾個大字。

  硯川沒有催他,兩人跟在陸時雍身後往住處走。

  張縣令給陸時雍安排的住處是縣衙後院的客房,和正堂隔了一個月亮門,清靜。院中有一棵老桂樹,秋夜裡桂花開得正盛,香氣濃郁,像是有人打翻了蜜罐子。月光從樹冠間漏下來,照在青磚地上,光影隨著夜風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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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時雍走到桂樹下停住腳步:「有事就說。」

  幾個字出口,驚羽立刻剎住步子。

  「王爺怎麼知道我有話說。」

  「你這副表情憋了一整晚,再不讓你說,今晚怕是睡不著了。在義莊看到了什麼?」

  驚羽看了看硯川,硯川對他微微點了下頭。

  「屬下今日跟趙捕頭去義莊請南姑娘赴宴,恰好撞見有人在她院子裡。」驚羽把醉蟹擱在石桌上,收起了臉上殘餘的嬉笑,「來的是永寧侯府的管事,帶了兩個家丁,說是來接南姑娘回京的。屬下在門外聽見了幾句,南姑娘似乎不願意回去。」

  「永寧侯府?」硯川先出了聲,「從未聽說侯府有位四小姐。」

  「屬下從義莊出來後,去打聽了一下。」驚羽接著往下說,「南姑娘本名江南絮,是永寧侯江懷遠的庶出四女。她生母是侯府的柳姨娘,生她的時候難產沒熬過來。她出生那天是五月初五,午時。」

  硯川的眉心擰了一下。

  五月初五,午時。五月是惡月,五月初五更是九毒日之首,午時又是一日中陽氣最盛的時刻。民間常說「女怕午時生,男怕子夜臨」。女子屬陰,正午純陽相衝,陰陽失衡,命格剛硬無柔,刑克滿門。

  「柳姨娘難產而亡,這是第一樁。」驚羽蹲在石凳上,往後靠了靠,借著硯川肩膀的力量穩住了身形,繼續說道:「她四歲那年,老侯爺病故。八歲那年,老夫人也沒了。府里便傳開了,說她命妨克家,刑克六親。八歲那年,侯府便把她送到了錦溪縣莊子。」

  「莊子上的人忌憚她的命格,都知道她是被侯府厭棄才丟出來的,沒人把她當侯府小姐看待。」驚羽說到這裡,語速緩了下來,「聽說她在莊子上沒少受欺負。有一日下著大雨,她被趕出莊子,一個人跑到義莊躲雨。余老頭發現她的時候,她渾身濕透,發著高熱,灌了好幾天藥才救回來。從那以後她便跟著余老頭住在義莊了。」

  桂樹的花香一陣一陣地涌過來。

  陸時雍站著沒動,月光落在他肩頭,把他的側臉籠在明暗之間,手指摩挲著腰間玉佩,腦子裡浮現的是她俯首驗屍的身影。

  她在驗屍時從容、專注、不卑不亢的樣子,骨頭上每一道裂紋她都能讀出故事,死者身上每一處傷痕她都記得分毫不差。她在驗屍房裡待了三天,用炭筆一筆一筆描摹出一個死去貨郎的面容,只為給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找回身份。

  那樣的沉著和篤定,和京城裡那些錦衣玉食養出來的世家小姐完全不同。

  驚羽沒有察覺陸時雍的變化,接著說:「余老頭守義莊的俸祿微薄,剛開始那幾年全靠南姑娘上山採藥賣錢,再替人殮屍換幾個銅板。後來她開始給縣衙驗屍,日子才過得鬆快了些。」

  驚羽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日在義莊,那管事說,侯府接她回去是因為她的親事。」

  硯川放下手裡的茶杯,接了一句:「半月前謝世子來信說,他和永寧侯府三小姐訂了親。」

  這句話落地,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謝昀,榮國公府世子,錦和皇后的親侄。他與江北棠的婚事不算秘密,京里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謝昀那個人表面上吊兒郎當、沒個正形,骨子裡比誰都精明,能讓他點頭的婚事,背後多半有榮國公府和永寧侯府之間更深層的考量。

  而眼下,永寧侯府又在催江南絮回去,嘴上說是為了她的婚事,這是嘗到了聯姻的甜頭,打算把剩下的庶女也拿去稱斤論兩。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驚羽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中秋宮宴。那晚金鑾殿上,永寧侯府三小姐江北棠一襲水紅宮裙,跳了一支驚鴻舞,水袖翻飛間滿堂喝彩,從此成了京城貴女中的典範。

  與一身粗布麻衣、伏棺驗屍的江南絮形成鮮明對比。

  驚羽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說完了就去睡。」陸時雍的聲音不高,恰好截斷了他未出口的話,「侯府家事,也是你們能議論的。」

  驚羽立刻閉嘴,抓起石桌上的醉蟹就往偏房溜。硯川站起來,微微躬身行了個禮,跟在驚羽身後進了屋。

  偏房的門合上了,桂樹下的月光又恢復了之前的安靜。

  陸時雍站在院中,月光落在他肩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是方才聽驚羽說話時,不知何時被他捏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