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線圖上的綠色陰線,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連續七天,狠狠扎在百年漢方的心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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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軍坐在總裁辦公室的真皮座椅里,指尖的煙燃到了濾嘴,燙得指腹一陣發麻,明明已經戒菸,壓力大到無法呼吸,他卻像毫無知覺,眼睛死死釘在面前的交易屏幕上。賣一封單上的數字還在瘋狂跳動,從兩億,到五億,再到八億,黑壓壓的拋盤像海嘯一樣壓過來,把那點零星的買單瞬間吞噬得連渣都不剩。
股價已經從高點的38塊,跌到了今天的11塊2,腰斬之後再腰斬,市值蒸發了近四百億。
他終於看清了。
從三個月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匿名舉報,到藥建部門的飛行檢查,再到東南壓渠道商集體反水、偶洲合作方單方面解約,乃至網絡上鋪天蓋地的「百年漢方虛假宣傳」「幹細胞技術涉嫌違規」的黑稿,全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局。
操盤手,是盤踞在北鎂和偶洲的三家境外康養資本巨頭。
他的百年漢方,用三年時間撕開了東南壓的康養市場,又靠著獨有的漢方幹細胞融合技術,敲開了偶洲的大門,動了這些壟斷了全球高端康養市場百年的巨頭的蛋糕。他們要的從來不是讓他收手,而是要借著這場做空,把百年漢方的股價砸到塵埃里,再以白菜價吞下他的公司,奪走他熬了半輩子才攢下的核心技術和海外渠道,把他徹底踢出局。
「陳總,銀行那邊又來電話了。」秘書的聲音帶著哭腔,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的平倉通知書抖得像片落葉,「我們質押的股權,預警線早就破了,今天再跌停,明天一開盤,他們就要強制平倉了。」
陳建軍的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他抬手按住胸口,劇烈的咳嗽震得胸腔生疼。
強制平倉。
這四個字,意味著他手裡的控股權會被銀行直接在二級市場拋售,意味著他徹底失去百年漢方,意味著他從政府下海,闖過傳銷的死局,熬過床墊行業的寒冬,扛過2014年的行業危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所有心血,全都會化為泡影。
更讓他喘不過氣的,是那些跟著他一起往火坑裡跳的人。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董總夫婦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蘇晴、劉曉陽夫婦,還有汪偉主任。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董總那一頭原本只是花白的頭髮,這七天裡,竟全白了。
「建軍,我們湊的錢,全打進去了。」董總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扶著辦公桌的邊緣,身子晃了晃,「我和你嫂子把瑞仕的實驗室股權質押了,國內的兩套別墅、商鋪全賣了,連給孫子留的教育基金都取出來了,一共湊了27個億,剛才全在跌停板上掃貨了。」
劉曉陽緊跟著開口,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陳哥,我們把婚房賣了,我爸媽的養老房也掛出去了,還有我們手裡的所有理財、股票,全清了,湊了3個億,也全打進去了。」
汪偉主任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滿是紅血絲:「建軍,我把一輩子的積蓄都拿出來了,還有我愛人的公積金、我們的保險,全退保了,一共860萬,雖然不多,全打進去了。」
最後是蘇晴。她站在最旁邊,原本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凌亂地貼在臉頰上,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她看著陳建軍,聲音很輕,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把我手裡的所有門店、供應鏈公司的股權全轉讓了,還有我在魔都、杭城的房子,全賣了,湊了12個億,也全進去了。」
陳建軍看著他們,眼眶瞬間就熱了,一股滾燙的情緒堵在喉嚨口,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42億8600萬。
這些人,把自己的全部身家,一輩子的家底,全砸進來了,就為了幫他守住這家公司。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拳頭死死攥著,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都渾然不覺。他想喊停,想讓他們別再管他了,別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搭進來,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心裡還藏著最後一絲微末的希望。
萬一呢?萬一這40多億砸進去,能撬開跌停板,能穩住股價,能讓散戶看到希望,不再恐慌拋售呢?
可現實,給了他最殘忍的一擊。
屏幕上,那40多億的買單,像一塊扔進了馬里亞納海溝的石頭,連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跌停板上的封單,在他們掃貨之後,非但沒有減少,反而瞬間加到了15億。境外資本像是早就等著他們這筆錢,他們買多少,空頭就砸多少,用更兇猛的拋盤,把股價死死按在跌停板上,紋絲不動。
收盤的鐘聲敲響的那一刻,屏幕上的數字,永遠定格在了11.2元,跌停。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幾人沉重的呼吸聲。
劉曉陽腿一軟,直接坐在了旁邊的沙發上,雙手插進頭髮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董總閉著眼睛,靠在牆上,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蘇晴別過臉,肩膀微微顫抖,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
全完了。
所有能動用的錢,全耗盡了。所有能想的辦法,全試過了。他們拼盡了全力,卻連對方的一道防線都沒衝破。
陳建軍緩緩轉過身,看著眼前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人,看著他們為了他傾家蕩產,此刻滿眼的絕望,一股撕心裂肺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
「是我對不起你們。」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了地板上。
「是我太冒進了,是我沒看清境外人的圈套,是我把你們都拖進了這個火坑。」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明天,我會發公告,辭去董事長的職位,我會和銀行談,用我個人的所有資產抵債,就算是坐牢,我也會把你們的損失,一點點還上。」
「建軍!」董總猛地睜開眼,厲聲喝住他,「你說的這是什麼渾話!我們跟著你,不是為了讓你一個人扛的!百年漢方是你的心血,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心血!」
「可是還有什麼辦法?」陳建軍的聲音里,是徹骨的絕望,「我們沒錢了,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明天一開盤,股權就會被強平,公司就是別人的了。」
他太清楚這場資本戰爭的規則了。在絕對的資金實力面前,所有的情懷、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殊死一搏,都不堪一擊。境外資本準備了上百億的空單,就是要把他往死里逼,他這點籌碼,在對方眼裡,不過是螻蟻撼樹。
那天晚上,陳建軍沒有回家。
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從天黑坐到天亮。窗外的城市從萬家燈火,到一片沉寂,再到天邊泛起魚肚白。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了小山,辦公桌上,放著他寫好的辭職公告,還有一份給兒子的信。
他想了很多。
想當年他從機關單位下海,揣著幾千塊錢,背著鋪蓋捲去南方闖蕩,一腔熱血,以為天下無不可為之事。
想當年他誤入傳銷窩點,九死一生逃出來,身無分文,睡在橋洞底下,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也沒像現在這樣絕望過。
想當年他和李梅離婚,她抱著孩子,紅著眼睛跟他說「陳建軍,你這輩子就跟你的生意過吧」,他那時候只覺得是她不理解他,現在才明白,她那時候是怕他這不要命的賭性,遲早會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想他這半輩子,起起落落,好不容易把百年漢方做起來,好不容易給兒子掙下一份體面,好不容易能給跟著他的人一個交代,現在,全要沒了。
他甚至想好了,等公司被收購之後,他就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過完後半輩子,再也不碰生意,再也不碰資本,再也不拖累任何人。
早上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開始。
屏幕上,百年漢方的股價,直接被巨量賣單釘死在了10.08元的跌停價上,封單量,23億。
比昨天還要兇猛。
辦公室里,董總、蘇晴他們都來了,所有人都沉默著,看著屏幕,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九點三十分,正式開盤。
跌停價紋絲不動,零星的幾筆買單,瞬間就被淹沒。時間一分一秒地走,每走一秒,陳建軍心裡的那點光,就滅一分。
九點四十二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天又是一場毫無懸念的跌停,末日已經到來的時候,盤面突然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
一筆10億的買單,突然出現在盤口,一口吃掉了跌停板上近一半的封單!
還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第二筆15億的買單,緊隨而至,直接把剩下的跌停封單,吃得乾乾淨淨!
緊接著,天量的買單像潮水一樣湧進來,百萬手、千萬手的買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買盤。股價像是掙脫了枷鎖的巨龍,從跌停板上猛地拔地而起,一分鐘拉升5個點,三分鐘拉升10個點,十分鐘,直接從跌停板,衝到了漲停板!
12.32元!
天地板!
整個A股市場都炸了。
交易屏幕上,成交量瘋狂放大,半個小時,成交額突破了100億。多空雙方展開了慘烈的廝殺,境外資本瘋狂砸盤,試圖再次把股價打下去,可那股神秘的多頭資金,像是有無限的彈藥,空頭砸多少,他們就接多少,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看傻了,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連呼吸都忘了。
「這……這是誰的資金?」劉曉陽顫著聲音問,「國內的機構?還是哪個大佬出手了?」
董總死死攥著拳頭,指節都發白了,嘴唇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蘇晴捂著嘴,眼淚再次掉了下來,這一次,是劫後餘生的難以置信。
只有陳建軍,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遍了所有可能的人,想遍了所有能聯繫上的資本方,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實力,有這樣的魄力,敢在這個時候,和境外資本正面硬剛。
上午收盤,百年漢方牢牢封死在漲停板上,封單量18億。
境外資本的空單,已經出現了爆倉的跡象。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秘書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對著陳建軍說:「陳總,外面……外面有位李梅女士,說要見您。」
「李梅」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陳建軍的頭頂。
他猛地轉過身,渾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間凝固了。
門口的光影里,站著一個穿著米白色西裝套裙的女人,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氣質溫婉,卻又帶著一股從容的氣場。正是和他離婚了十二年的前妻,李梅。
她還是老樣子,只是眼角多了幾絲細紋,眼神里,少了當年的青澀和委屈,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沉穩和通透。
李梅走進來,目光掃過辦公室里目瞪口呆的眾人,最後落在陳建軍的身上,看著他滿臉的胡茬,通紅的眼睛,憔悴得脫了相的臉,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李梅……」陳建軍的聲音抖得厲害,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盤面……盤面的資金,是你?」
李梅點了點頭,走到辦公桌前,看著上面寫了一半的辭職公告,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帶著點嗔怪,又帶著點無奈。
「陳建軍,十二年了,你還是這個樣子,一遇到事,就想著自己扛,想著破罐子破摔。」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屏幕上的漲停板,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我在海外做了這麼多年的家族信託和資產管理,這些歐美資本的玩法,我比你熟。你三個月前在歐洲開招商會的時候,我就查到他們在布局空單,給你發過提醒,你沒當回事。」
陳建軍猛地想起來,三個月前,他確實收到過李梅的微信,說「海外擴張別急,小心資本圈套」,他那時候正忙著開拓市場,只回了一句「我心裡有數」,就沒再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這個人,不撞南牆不回頭。」李梅輕輕嘆了口氣,「我從兩個月前,就開始聯合國內的幾家頭部私募,還有我在新加坡、香港的資本方,準備了200億的資金,就等著他們把底牌全亮出來。」
「你身邊這些朋友,能為你傾家蕩產,我很感動。」她看向董總他們,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看向陳建軍,「但是陳建軍,你忘了,百年漢方里,也有我孩子的一份。我不能看著我孩子的爹,半輩子的心血,被這群老外搶走,更不能看著你,把自己逼上絕路。」
陳建軍看著她,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
他以為自己已經墜入了萬丈深淵,腳下是無盡的黑暗,連一絲光都沒有了。可他萬萬沒想到,在他最絕望、最走投無路的時候,伸手把他從深淵裡拉上來的,竟然是被他傷了半輩子、分開了十二年的前妻。
這些年,他總覺得李梅不理解他,總覺得她當年離開,是嫌他窮,嫌他不顧家沒本事。可他到今天才明白,她從來都沒放下過他,從來都在背後,默默看著他,在他最風光的時候,她不打擾,在他跌入谷底的時候,她帶著千軍萬馬,來救他了。
下午開盤,李梅帶來的資金繼續發力,直接把股價拉到了第二個漲停板。境外資本的空單徹底爆倉,不得不高價平倉止損,虧得血本無歸,灰溜溜地撤出了戰場。
當天收盤,百年漢方收於13.55元,全天振幅20%,成交額突破230億,創下了上市以來的歷史天量。
這場驚心動魄的境外資本狙擊戰,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辦公室里的人都識趣地離開了,只剩下陳建軍和李梅兩個人。
夕陽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李梅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陳建軍看著她,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憋出來一句:「李梅,謝謝你。」
李梅看著他,笑了笑,眼裡帶著點釋然,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謝就不用了。」她拿起包,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以後別再這麼冒失了,做事多想想後路,想想孩子,也想想……那些真心對你的人。」
門被輕輕帶上,陳建軍站在原地,看著窗外漫天的晚霞,抬手抹了一把臉,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
他從地獄走了一遭,卻在最黑暗的地方,見到了久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