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我們嘎啦辯經不是這樣的!

  城中吐蕃人十分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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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最為擔憂的,便是大黑角。

  他與自家族胞,本來還在窩棚之中,想著夜裡該吃些什麼,結果忽然被喊了出來,說是要到府衙前。

  大黑角本想拒絕的,但來通知他的人,皆是披堅執銳的漢人甲士。看著兵卒手中的刀槍,還有那明晃晃的甲冑,大黑角也沒了拒絕的心,只是順從地跟上隊伍,來到了木台前。

  此時,太陽漸漸西沉。

  穹頂的雲層,被冷風所吹散,暮色四合之際,一輪渾圓的明月,緩緩爬上了城頭,懸掛在半空之中。

  十字街正中,三尺高的祭台已然成型。

  上面並沒有什麼複雜的東西。

  地上鋪著一條織毯,正中央,擺著一口小黑鐵鼎,裡頭燃著寺廟裡拿來的松香。得知劉恭入主甘州,本地的僧人十分識趣,不論劉恭向他們索要何物,他們都欣然應允,今日亦是如此。

  青色的煙柱向上攀升,兩旁擺著陶碗,裡邊分別排放著各類瓜果,最中央還有豬、羊的頭,分別對著祭祀者的位置。

  嚴格來說,中秋祭祀,應當三牲俱全。

  但華夏是講究禮法的。  三牲俱全,便是太牢之禮,只有天子能行,用以祭祀天地,或是宗廟,或是社稷。若是劉恭也這般做了,那就是僭越,著實是不合適,而且也是破費。因此,劉恭只是拿來了豬頭和羊頭,簡單的以少牢告之。

  大黑角縮在人群里,脖子伸得老長,遠遠地望著祭壇。

  「咚——」

  一聲悶響從街角傳來。

  那是粟特甲士,遠遠地擂響了大鼓。

  道路兩側的步卒,立刻將手中長槍頓在地上,將人群驅散,分隔出一條道路。人群猶如退潮,被強行分開,而在其中走過的,正是劉恭。

  他穿上了一身赤羅衣,頭戴梁冠,腰間也不再是蹀躞,而是更正式的佩玉大帶。

  此乃朝服。

  自西周以來,漢人之禮服,基本遵循如此形制,稱之為「朝服」。各朝各代,或有少許更改,但大體並未變動,也正是因此,歷朝歷代方才認可,自己是前朝的繼承者,畢竟華夏衣冠,是始終傳承著的。

  當然,到了滿清年代,這套朝服便被抓起來猛批,於是便走向了衰微,消失在了華夏的歷史當中。

  但台下的眾人,想看的可不是這個。

  他們都盯著劉恭。  這幾日來,有關劉恭患疾的傳聞,可謂是喧囂塵上,即便有許多人堅稱,劉恭並未患病,可還是有人覺得,劉恭已經病死了,只是在府衙之中秘不發喪。

  更有甚者說,劉恭早就死了,只是被粟特人施了秘法,如今活著的只是個乾屍。

  但劉恭只要一出現,這些言論便不攻自破。

  「那煞星沒剋死他。」

  「沒死」

  「這看著好得很......」

  吐蕃人之間開始騷動,原先的懷疑,在這一刻瞬間轉變,成了信服與欽佩。

  畢竟,格桑卓瑪身上的邪祟,是吐蕃人公認的。

  但劉恭能壓住。

  那邊說明,劉恭有更強大的神祇護佑。

  劉恭沒理會他們。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他走到祭台上,站定,緩緩伸出雙手,交疊在胸前,寬大的袖口垂落。

  「拜!」

  王崇忠跟在劉恭身邊,猛地吼了一嗓子。

  許多胡人聽不懂。

  但他們看到,劉恭躬身下拜。

  於是他們也學著劉恭,朝著月亮所在的方向跪拜。跪下去之後,他們還不時抬頭,打量著劉恭的方向,生怕自己做錯了動作。

  大黑角看著眾人跪拜,腿肚子頓時轉筋,也跟著一起跪了下去。

  上千人如倒伏的麥浪。

  甚至就連回鶻人,也彆扭地屈下前蹄,將腦袋低垂下來,效仿著劉恭的動作。

  「假的!假的!」

  一聲拐角突兀地炸開。

  人群中猛地出現一個祭司,臉上塗滿紅白相間的染料,手中揮舞著木棍,氂牛尾在上面來回擺動,朝著劉恭所在的方向大叫了起來。  「他被煞鬼纏了身!他的魂魄沉在黑水河底了!這是障眼法!這是騙人的!是假的!我們的神,怎麼會被漢人壓著!起來!不許拜!都起來!」

  這聲音在街道上迴蕩著。

  只是,他一個人,顯得單薄又無力。

  周圍幾個吐蕃人剛準備抬頭,卻看到劉恭已經站起身,將目光投來,便瞬間失去了膽子,只是跪伏在地上。

  「押上來。」

  平淡的三個字,沒有任何起伏。

  兩名漢兵立刻衝進人群,祭司還想抵抗,但漢兵不和他商量,一腳踹在他膝蓋上,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也沒有片刻遲疑,立刻倒拖著他的雙臂,像拖死狗一樣,將他生拉硬拽到祭台前。

  「褻神者,你要遭天譴......」

  祭司口中喘著粗氣,卻依舊不忘辱罵劉恭。

  劉恭倒也不惱火。

  他慢條斯理,走到祭司面前,抽出腰間的佩劍。

  劍,乃是君子之器。  但並不代表它殺不了人。

  劍身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幽幽如銀蛇,睥睨著祭台上下眾生萬物。

  劉恭放平了劍,正對著祭司的面門。

  「你的神,庇佑你嗎?」

  他稍微放低了一點。

  銳利的劍鋒,直指著祭司的脖頸。

  面對冰冷的劍刃,祭司的呼吸變得粗重。他似乎沒有想到,劉恭竟然如此大膽,敢直接拿著劍對上自己。此前不論回鶻、吐蕃,亦或者是歸義軍,都不曾對僧侶下手。

  這是祭司第一次直面死亡,但也就是這一次,讓他嚇破了膽,竟然連話都說不出。

  辯經,不該是這樣的。

  在祭司的記憶里,自己先提出異議,然後劉恭應當反駁,反駁了之後,再找他的漏洞,將他打的顏面掃地,隨後呼喚信眾,拆毀了他的祭台。

  可是自己該怎麼和一把劍講道理?祭司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好在劉恭想過。  「你的神佛若是護佑你,必定能保你不死吧。」劉恭笑眯眯地說,「倘若我這一劍,你不死,我便棄了漢家禮儀;你若死了,那便是你的神明瞎了眼,保不住你的命,乃是些無用的廢神!」

  祭司渾身劇烈地哆嗦起來。

  懸掛在他脖子上的羊角骨念珠,開始來回相互碰撞,發出慘烈的響聲。

  「饒……饒命……」

  他的嗓音有些劈叉了。

  「刺史......小人一時愚痴......」

  「這可由不得你。」

  劉恭並未和他廢話。

  台下的眾人,甚至都沒有看清,劉恭是如何揮出手臂的。眾人只看到,祭司的背後閃出一縷寒光,隨後立刻收了回去,祭司的身體,便失去了氣力,抽搐片刻後,倒在了祭台上。

  一旁頭戴孔雀翎的漢兵,識相地割下人頭,交到了劉恭手裡。

  劉恭抓起了人頭。

  有兩隻角,但並不礙手。  「你等瞧見沒有?」劉恭對著台下的眾人說,「他的神,是個廢物。護不住他!」

  說完,劉恭轉過身去,將這顆人頭放在祭台前,和另外兩顆牲畜的頭,一起對著那輪明月。

  「以此為牲,敬拜明月!」

  又是一聲長長的呼喝。

  劉恭再次轉過身,繼續那未完的祭拜。

  大黑角跪在台下,整個身子趴伏在了泥土裡。他周圍的吐蕃人,悉數與他相仿,沒有人敢再質疑劉恭。

  他跪在泥土中,思考著這一切。

  祭司,是不可殺的。

  凡人若是殺了祭司,便會遭到反噬,祭司的魂靈會纏上凡人,使其不得好死。可問題是,劉恭殺了祭司,也不見任何問題。而劉恭與格桑卓瑪,亦是有了血肉的聯繫,可也不曾見邪祟上身。

  大黑角小小的世界裡,塞滿了神佛,除此以外的事物,他理解不了。

  直到他旁邊的老人開口。

  「刺史不是凡人。」  老人跪在地上,口中默默地念著。

  「方才那是神佛之忿怒相,殺祭司,乃是那祭司無眼無珠,不識得憤怒天尊。大黑天,定是大黑天轉世,前來懲治不信之人......大黑天在上,護佑我族平安富裕,大黑天在上......」

  大黑角渾身一顫。

  大黑天,在他們的傳說中,是能撕裂一切妖魔,帶來毀滅與重生的可怖神明,是菩薩的忿怒相,亦是眾妖魔所懼怕的護佑者。

  這一切,似乎都與劉恭的形象,完全相符。

  甚至就連方才那殺人的景象,也與大黑天一摸一樣,手起刀落的冷漠,完全是神佛該有的樣子。

  是了,是了!

  唯有大黑天,方可壓住如此煞氣!

  大黑角雙手合十,與周圍的吐蕃人,一道呢喃念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