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個月的光景,就在張掖城裡,被劉恭消磨掉了。
秋風愈發乾冷,幾片枯葉打著轉,落入劉恭面前的庭院,寒意也愈發濃郁。不知不覺之間,已是光啟元年的八月十五了。
劉恭坐在府上,看著外邊。
府衙外邊排著許多吐蕃人,他們大多穿得破爛,身上蓋著些氆氌,手裡杵著木杖,站在府衙外邊探頭探腦。而在府衙正當中,還有一個吐蕃人,腦袋正對著地上,向劉恭說著話。
「刺史,今年祁連山上許定之木材,皆以采完了,懇請刺史開恩,令我等去多采些木頭以過冬。」
他順著地磚的縫隙,向上偷瞄著劉恭的靴尖,又順著袍角一點點向上,打量著劉恭的神態與體形。
這位吐蕃人心中好奇,劉恭究竟是死是活。
即便是活的,他也想知道,最近劉恭身上是否有恙,又是否如傳說中那般,沾染了祭司的煞氣,馬上就要被抽乾了魂靈。
「啪!」
一聲脆響炸開。
「哪來的渾話!」龍姽將手中毛筆拍在桌上,「一旬之前,官府給你們批了三百根木頭,令你們的自行採伐,又從府庫里撥了十車柴禾,送到城南去。這些木材,莫說是過冬了,就是給你們做棺材也夠了!還來討?真當府衙的帳本是擺設?」 龍姽頭頂那對貓耳向後撇著,貓尾也也在身後,脾氣可謂是一點就炸。
她這一串連珠炮下來,嚇壞了面前的吐蕃人。
吐蕃人被塞住了嘴,一個字也不敢回。他心知肚明,自己根本不是來討木頭的,其實就是來看劉恭的。可現在不知說什麼好,他就只好愣了一會兒。
「還不滾!」
小貓娘從堆積如山的公文後,猛地站起了身子,貓耳上的蓬鬆白毛全都炸了開來。
吐蕃人立刻被嚇得後退。
他起身退下的瞬間,似乎是壯著膽子,飛快地瞄了一眼劉恭。
劉恭坐在一旁喝茶。
呼吸平穩,臉色紅潤。
確認了劉恭的面色,吐蕃人立刻倒退著身子,腳下生風似的,跨出了府衙高高的門檻,來到了府衙外頭,與自己同行的那些吐蕃人碰頭。
十幾雙眼睛盯著他。
「如何了?」 眾人紛紛露出好奇的神色。
「那刺史是快不行了?還是已經死了?聽說與那祭司交合,定會天降罪罰!」
「放你的屁,沒死,好著呢!」
退出來的吐蕃人立刻駁了回去,隨後又心虛地瞄了一眼府衙,見到門口的貓娘朝著自己走來,他便立刻招呼著手,帶著自己身邊的吐蕃人,一同離開府衙前,不在這是非之地留著。
他們離開時,口中還念念有詞,說著些劉恭聽不懂的吐蕃話。
可見著他們鬼鬼祟祟的模樣,劉恭心中也有些好奇。
「這是何意味啊?」
劉恭看向身旁的格桑卓瑪。
格桑卓瑪安靜得像影子,靜靜地坐在旁邊。秋風掠過袖口,露出她蒼白色的手腕,但在聽到劉恭的問話時,她肩頭猛地一顫,似乎是害怕了。
她這麼一動作,頭頂黑羊角上的鈴鐺,也隨著叮噹輕響了起來。
龍姽眯起了眼睛,打量著這隻小羊娘。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隨後她冷哼了一聲。
「刺史喚你呢。」
聽到龍姽的聲音,格桑卓瑪也沒敢抬頭,只是垂著眼眸,看著自己的手指,遲疑許久之後,才緩緩開了口。
「那些人......在議論我。」
格桑卓瑪咬著下唇說:「我在部族裡,阿爸曾經把我許出去兩次,可兩次都沒等到結婚,男人就死了......」
龍姽聽著的同時,手也下意識地摸向脖頸間,撫摸著胸前的佛珠。
劉恭不以為然。
他雙手抱在胸前,身體自然地靠在胡凳靠背上,臉上沒有半點緊張。對於這類玄之又玄的事,劉恭向來不放在心上。
就吐蕃人那生存條件,偶爾死個人也正常。
「如何死的?」龍姽問道。
她畢竟也是個小貓娘。
女人本來就充滿好奇心,更何況小貓呢。 「一個是墜馬,摔斷了脖子...一個是遭了瘟,腹瀉不止,發高燒,一日便死了......」格桑卓瑪越說越沒底氣,「若不是老阿婆救了我,部族裡的叔爺們,就要將我溺了......」
龍姽的臉上沒有憐憫。
「那這與刺史有何關係?你與刺史又不是——」
說到這兒,龍姽忽然頓住了。
她忽然想通了什麼。
於是,她猛地轉過頭,看著坐在胡凳上的劉恭,又看了看格桑卓瑪。此時格桑卓瑪低著頭,薩滿帽上的流蘇落下,似乎將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可在那層層流蘇治下,龍姽似乎又能看見,她的眼神正在瞟向劉恭。
這兩人之間,居然有關係?龍姽一時錯愕,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握緊了拳頭。
「就這點破事?」
劉恭倒是奇怪。
吐蕃人的事,為何總是這麼糟糕?
搞這種迷信騙騙人就算了,怎麼連自己也給騙了,真是不可思議。不過話又說回來,若是生在青藏高原上,那也確實是苦,活著也沒什麼指望的,就只能盼著來生了。
況且,劉恭也實在沒什麼辦法,來破除這些亂七八糟的迷信。 對付魔法最好的辦法,永遠是另一個魔法。
「今日可是仲秋?」
劉恭對著龍姽問道。
龍姽卻沒好氣地說:「仲秋乃是你們的漢人的節日,我如何知曉?我若說是九月十五,你今日便不過仲秋了?府里僕役都採買好了祭品,就等著你去拜月了。」
「不必在府里辦了。」劉恭說,「既然那些吐蕃人,非得編排我的生死,那倒不如讓他們好好看著便是。」
破局的思路很清晰。
吐蕃人既然迷信,那劉恭就要向他們證明,自己能克服他們信奉的神佛。
什麼煞氣,克夫都是放屁。
對於吐蕃人來說,任何的官方公告,都比不上自己正式出面,來的更有用。剛好,自己的出面,還能洗一洗城裡的腥膻,免得那些信佛的人,又偷偷在背後污衊自己,造自己的謠。
「召城中漢兵,速去府衙前搭個台子。」
劉恭的語氣變得凌厲。
「需得讓城中吐蕃人見著我,讓他們都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