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張掖有很多熟人
重新回到張掖城中，這座城池的氣氛，令藥羅葛仁美感到有些詭異。
平日裡被回鵑人當做牲口的奴隸，此刻正三三兩兩，聚在陰暗的角落裡，不知在討論些什麼。長著羊角的吐蕃人，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並未像往常那般跪拜，而是用怪異的眼睛，冷冷地掃視著這支隊伍。
而在街邊的房屋裡，還有些粟特人和漢人，他們交頭接耳，似乎在討論著前方的戰事，還打量著藥羅葛仁美身後的回鶻人。
藥羅葛仁美回頭看了一眼。
自己身後的回鵑人，大多疲憊不堪，身上裝備零落殘破。隊伍里的所有人都低著頭，平日裡那股跋扈的氣勢，此刻全然不見。
他對這種情況太熟悉了。
草原上的狼群，見到受傷的獵物，眼神里自然就會有這股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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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掖城裡的異族，此時已經化作了火山，隨時都有可能噴發，將藥羅葛仁美覆滅。
即使劉恭沒有派出內應，但城裡的人都看見了，藥羅葛仁美如此狼狽地回來，必不可能是打了勝仗。接二連三的失敗，已經讓許多人開始懷疑，這位可汗是否還有壓服眾人的能力。
尤其是漢人。
漢人對回鵑虛弱的傳聞深信不疑。
「滾！滾！」
迷力訶抽出彎刀，對著周遭怒吼。
吐蕃人和粟特人立刻散開，但並沒有走遠，依舊在遠處的巷口徘徊，用陰冷的眼神看著回鶻人。
見到這些人的動作，迷力河更是怒不可遏，幾乎是現在就要拿著彎刀，衝上去殺人。
藥羅葛仁美卻一把拉住了他。
殺人，只會加速恐慌的蔓延。眼下的當務之急，是穩住人群。
他深吸了一口氣，運氣於胸，衝著街道兩側大聲開口。
「孩兒們只是先頭探路的！大軍還在後方歇息！我等帶了漢人的金銀珠寶回來，明日大軍進城，必定大賞全城！」藥羅葛仁美的聲音中氣十足。
聽著他的聲音，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打了場勝仗。周遭的奴隸們聽見了，眼中閃過一絲狐疑。那些羊蹄踱步聲稍稍停歇，終究還是畏懼這位甘州可汗的積威，一時間沒人敢貿然有動作。
在如此猜忌之中，藥羅葛仁美並未久留，而是立刻帶人，回到了可汗府邸當中。
進入府邸的一瞬間，藥羅葛仁美才露出痛苦的表情。
「嘶——」
他一把扯下肩上的麻布。
麻布之下，崩裂的傷口開始流出膿液，散發出一股腐敗的氣息。這些天的行軍，令藥羅葛仁美的身體，開始逐漸滑向了潰敗的極端。
「汗王！」迷力訶連忙衝上去。
「莫要聲張。」
藥羅葛仁美咬著牙，一手扶在迷力訶肩上，目光陰地掃過院子。
府里那些吐蕃、粟特奴，此刻看他的眼神也不對勁了。幾個端著水盆的粟特女奴，看到他這副模樣，連行禮的動作都變得敷衍，袖管下的羽翼也收了起來，仿佛在等待著什麼似的。
她們的一切動作，在藥羅葛仁美看來，都透露出了對自己的不信任。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要完了。
只是沒人願意出頭。
如今構成他權力的大廈，地基已經被抽走了。那些戰死在酒泉城下，黑水兩岸的回鵑人，正是他的權力來源。
現在，就差人來輕輕推一下了。
「這城待不住了。」
進了內堂，藥羅葛仁美一屁股癱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胡床上，喘著粗氣下達了定論。
「可汗，這是何言？」迷力訶急了，「只要把城門堵上，將這些奴隸趕上城牆，令其守城，張掖便還有得守。」
「趕？誰來趕？」
藥羅葛仁美忽然笑了出來。
人到了最艱難的時候，是真的會忍不住笑出來。
「這群雜種的心已經野了，我們呢？我們手下還剩多少人？漢人還未到城外，這群雜種就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咱們。若是漢人兵馬咬得緊，過個兩日到了城下，這城裡的吐蕃粟特之人見了，當真會放過咱們？」
藥羅葛仁美太了解自己的處境。
權威一旦出現裂痕，等待他的就是萬劫不復，那些昔日被欺壓的種群，絕對會對他反攻倒算。
所以，與其在這城裡待著，不如跑路。
他還沒想好該往哪跑。
但他知道，留在張掖，所有人都會死。
「可汗，你這身子。」迷力訶看向了藥羅葛仁美的肩，話里的意思無比清楚。
藥羅葛仁美需要靜養。
若是繼續逃亡，或許就要死在路上了。
「走！」藥羅葛仁美卻沒有猶豫，「把所有金銀細軟全部帶走。去通傳城裡的回鶻部眾，入夜之後，放火燒城，然後咱們立刻走，往北邊的大漠裡跑。我既為回鵑可汗，繼承大統，就當以部族為重，我死不足惜也！」
迷力訶愣住了。
張掖，是部眾一刀一槍拼下來的基業，這就這麼拱手讓人了？
但當他對上藥羅葛仁美的眼神，他又不敢言語了。
他太了解藥羅葛仁美了。
只要藥羅葛仁美做出決定，就絕對不會再回頭，任何不從的言語，都會被當作背叛。
「屬下這就去辦。」
迷力訶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轉身大步跨出內堂。
府邸里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親衛們粗暴地打開府庫大門，沉重的箱子被蠻力撬開，各類金銀珠寶，此刻被一股腦地掃進麻袋。平日裡負責打點庫房的粟特人，此時正瑟縮地躲在角落，看著這些回鶻人搶奪財寶。
而在城池當中，回鵑人的行徑更加暴烈。
方才還說打了勝仗，要給城內居民發錢，但現在這些回鵑人明火執仗，手中提著彎刀，路過每一家都要索要財物。
當他們拿到足夠的財物後，也並未放過這些人，反倒是將火把扔到屋頂上，讓烈火燒盡這些人的房屋。
很快，張掖城亂了起來。
無數雞鳴狗盜之輩，趁著回鵑人大索的時刻，也從街頭巷尾衝出，開始在城池中分一杯羹。烈火在街巷中蔓延，烏黑的濃煙直衝天空，那些跟在回鵑人後面，返回到張掖的披甲奴，見到此番場景，也是被震住了。
他們看著沖天的烈焰，腦海中一片空白，唯一能想起來的，就是將消息傳回去。
「回......回去，去告訴劉刺史！」
一名吐蕃老人抓住身邊的粟特人，幾乎是吼著說出了這番話。
「藥羅葛仁美放火燒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