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苦丫和金梅嗎？」楊栓成率先開口，臉上難掩激動和開心，攙扶著妻子的手都開始抖了。
「是。」金桃點頭答應，並沒有上前。
金梅則直接的多，她使勁吸了吸鼻子，上前一把抓住母親的另外一邊胳膊，默默帶著她轉身。
楊栓成的表情非常複雜，他的視線隨著二女兒移動一刻也不敢離開，似乎怕女兒下一秒又不見了。
「走吧，咱們進去說。」金桃也上前，小聲說了句。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哎，哎！我去開門，我去開門！」楊栓成似乎也才回神，慌張的把鑰匙從破舊的口袋裡掏出來，然後快步朝自家大門跑去。
那蹣跚的腳步，幾次差點被地上的磚塊絆倒，狼狽的樣子看的人心酸不已。
金桃低著頭，默默走過去攙扶住了王玉芬的另一半身體，姐妹倆扶著母親一起往裡面走。
王玉芬似有所感，眼淚忽然流出來，轉過臉對著金桃的方向張了幾次嘴，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
幾年的功夫，村里大多數人家都蓋了新房子，那些沒蓋的就是已經搬去城裡住了。
似乎只有楊栓成家，還停留在六年前，沒有一點變化。
不僅僅是條件簡陋，還因為王玉芬這個半癱瘓的病人變得又髒又亂。
金梅素來知道自己父親不是個擅長做家務的，便不聲不響的先幫忙收拾，金桃把東西放好也跟著幫忙。
一些破的不成樣子的衣服和被套床單全部丟出去，髒了的扔進洗衣機，那些鞋子也差不多被金梅扔了個乾淨。
家裡柜子里最多的就是藥瓶，幾乎滿滿當當都是空了的，還有些沒拆封，應該是大姐金芳剛送來不久。
衣櫃下面還有疊的整齊的新衣服，有幾件甚至沒拆吊牌，想來也是大姐金芳買的。
東西一堆一堆的往外扔，楊栓成滿眼心疼，幾次想阻止，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孩子們好不容易回來，他怕自己忍不住又吵。
人老了，脾氣自然也收斂起來，經過那麼多次打擊，楊栓成不認也得認。
忙了半天屋裡才算亮堂，姐妹倆又把帶來的東西全都規整好，這才和父母坐下來說話。
「你媽的樣子你們也看到了，能保住命已經不錯，後半輩子也只能是這個狀態，再也好不起來了。」
「去大醫院，」金梅使勁擦了把眼睛，「我打算帶我媽去省城看病，那邊的大夫醫術高多了。」
「算了吧，」楊栓成苦笑著搖頭，「你不覺得她這樣也挺好的嗎？現在你媽根本就不記得有金虎這個兒子了，只知道自己生了四個女兒。」
什麼？這話聽的金梅和金桃都一陣驚訝，不約而同看向半靠在輪椅上的王玉芬。
竟然把金虎給忘了？還有這種事？也太不可思議了。
「等賺了錢，把苦丫接回來...... 你別忘了，」似乎是聽到了什麼關鍵字眼，王玉芬忽然艱難的看向丈夫的方向，「你趕明吃了早飯就去上工，要了工資就去找楊德水，聽見了沒？」
「老東西，你胡扯什麼呢？我這一把年紀了，誰還肯讓我幹活？楊德水把苦丫養的很好，幹嘛要讓她回來受罪？」楊栓成笑罵著，拿起桌子上油乎乎的抹布給妻子擦去嘴角的泡沫。
不知是不是錯覺，金桃竟然在楊栓成臉上看到了一絲寵溺。
「你和你媽把她扔了是不是？外面那麼冷，那麼冷......她會被凍死！」王玉芬激動的直拍炕沿，「你讓金芳去找，金芳呢？她怎麼不在家？她是不是又去你媽那裡幹活了？」
「糊塗了你，金芳早嫁人了，現在在她婆家呢。」楊栓成一臉無奈，卻極其耐心的跟妻子解釋著。
「你騙人，騙人！她說要考大學的，你媽還說會供她......我知道你賺的錢很大一部分給了你媽，她都藏起來呢！苦了我的閨女，苦了我的孩子們！嗚嗚嗚......」越說越委屈，王玉芬忍不住哭了起來。
這一幕看的金梅心酸不已，她這才恍然，原來在母親心裡，關於奶奶給她的那些委屈她從來沒忘記過。
自己小時候很得奶奶疼愛，母親為此有很大意見，她那個時候不懂。
其實現在想來，應該是感受到了背叛吧？
「我哪來的錢嘛？咱的錢都給兒子治病用了哇，」楊栓成一臉委屈，「你乖乖聽話別哭了，等以後我死了，去地下給你找她要說法成不？」
「我們沒有兒子，哪來的兒子？」王玉芬哭的更厲害了，「算命的早說了咱倆這輩子沒有兒子命，你想騙我，嗚嗚嗚......你們楊家沒一個好東西，逼著我一直生孩子，還逼著我把女兒扔掉！」
「對，是我不好，我錯了行嗎？」楊栓成渾濁的眼睛裡也有了淚光。
金梅實在待不下去，猛地起身跑出去，金桃也緊隨其後跟著出去。
到了外面，金梅仰頭望著天，使勁把眼睛閉上半晌才呼出一口氣。
「還好嗎？」金桃擔憂的問道。
「我沒事，」金梅使勁扯出一個笑容，「我沒想到她會變成這樣......我一直很恨她，甚至比恨爸爸還要多，可現在......我竟然會難受，會覺得她的悲劇裡面有我的手筆。」
「別這麼想，」金桃安慰似的拍拍二姐的後背，「二嬸說了，她是因為常年低血壓，在村里治療不去醫院，耽誤了病情導致的。」
「要是我給她打點錢回來呢？是不是就捨得去醫院了，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的情況？」金梅用雙手把臉捂住，肩膀微微顫抖，小聲抽泣著。
其實金梅知道自己說的是廢話，就算時間倒流回去，她也不一定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血壓低只是誘因，失去弟弟才是母親發病的主要因素。
現在她完全忘記了金虎，應該是身體和大腦不想回憶了，自動屏蔽了而已。
大約二十分鐘以後，楊栓成從屋裡走出來，他神情憔悴疲憊，使勁抽完了手裡的那根煙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