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之後,並沒有想像中的金碧輝煌,也沒有魔氣森森的恐怖景象。
這裡是一片灰色的虛空。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風,甚至沒有時間的流逝感。唯有一棵巨大無比、卻早已枯死的「半榮半枯樹」懸浮在虛空中央。這棵樹的一半枝葉繁茂,散發著勃勃生機,翠綠得如同最上等的翡翠;而另一半卻焦黑枯萎,死氣繚繞,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滅世的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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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法則排斥……」
顧清剛剛踏入這片空間,就感覺到手指上的洞天戒指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這裡的空間層級太高,若是強行帶著裝有活人的戒指深入,裡面的空間會瞬間崩塌,蠻山等人會被空間亂流絞成碎片。
「看來,只能留在這裡了。」
顧清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將戒指取下,並在入口處布下了一道簡易的禁制。
「夜煞,你也留下。」
顧清看向身邊的分身。
夜煞那雙漆黑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本尊,點了點頭。它是屍傀之身,雖然也是生命體,但本質更加堅韌。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顧清還是決定讓這張最強的底牌守護在門口,保護戒指里的眾人,同時也防止有人從外面強行破門。
「守住這裡。任何人靠近,殺無赦。」
「是。」夜煞沙啞地回應,盤膝坐在了石門內側的虛空中,如同一尊門神。
安排好後路,顧清獨自一人,踏著虛空,走向那棵巨大的枯榮樹。
隨著他的靠近,那棵樹下,緩緩浮現出一道半透明的蒼老身影。
那是一個身穿黑白道袍的老者。他的一半臉慈眉善目,如得道高僧;另一半臉卻猙獰如鬼,布滿魔紋。他盤膝坐在樹下,仿佛已經在這裡坐了萬萬年。
「三千年了……」
老者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帶著無盡的滄桑與疲憊,「終於有人帶著那個東西,走到了這裡。」
顧清停下腳步,在距離老者十丈處站定。他從懷中取出那捲殘缺的羊皮卷。此刻,這卷羊皮正散發著耀眼的金光,脫手飛出,懸浮在老者面前。
「晚輩顧清,見過前輩。」顧清微微躬身,但左手始終按在逆鱗劍柄上,左眼瞳孔中的陣圖瘋狂旋轉,解析著眼前這個神魂體的虛實。
「殘魂,能量等級:極高(約為元嬰後期)。狀態:極其不穩定,隨時可能消散。」
顧清心中有了底。
「不必緊張,小娃娃。」老者看著羊皮卷,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老夫名為『枯榮子』,乃天魔宗第三代太上長老。這《枯榮道》,便是老夫畢生心血所創。」
「只可惜……」老者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有些癲狂,「老夫窮極一生,也未能推演出完美的『枯榮轉換』。生與死,就像是兩條平行的河流,老夫強行將它們扭在一起,結果就是……」
他指了指自己那半人半鬼的臉,「走火入魔,身死道消,只留下一縷殘魂,困守在這枯木之下。」
「前輩既然失敗了,那這傳承,不要也罷。」顧清冷冷道。他來這裡是為了求長生,不是為了求死。
「哈哈哈!好狂妄的小子!」
枯榮子大笑,笑聲震得虛空顫抖,「老夫雖然失敗了,但這《枯榮道》依然是蒼黃界最頂級的功法!只要你能補全最後一步,便是化神也有望!」
「而且……」枯榮子的眼神突然變得凌厲,「你既然學了上半部,體內的靈力早已轉化為枯榮屬性。若無下半部功法疏導,不出十年,你必遭反噬,化為一灘膿水!」
「所以,你沒得選。」
枯榮子大袖一揮。
轟!
周圍的虛空瞬間變幻。無數金色的符文如瀑布般從那棵枯榮樹上落下,將顧清團團圍住。每一個符文都代表著一種生死的奧義,蘊含著龐大的信息流,強行鑽入顧清的識海。
「接受老夫的傳承!替老夫走完這最後一步!」
「唔……」
顧清悶哼一聲,只覺得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那龐大的信息流不僅包含著功法口訣,更夾雜著枯榮子生前那瘋狂、偏執的意志,試圖同化他的神魂。
「想要奪舍?還是想要傳承?」
顧清咬緊牙關,識海中金光大盛。
「洞虛·解析!」
他的左眼徹底化作了金色。在微觀視野下,那些瘋狂湧入的符文被拆解成最基礎的靈力結構。
「這……這是……」
顧清震驚了。
枯榮子不愧是天魔宗的絕世天才。他所創的《枯榮道》,竟然是試圖通過掠奪萬物的生機,來填補自身的死氣,從而達成一種動態的永生。
但,這其中有一個致命的邏輯漏洞。
「不對。」
顧清忍著劇痛,在識海中大聲吼道,「你的路走錯了!」
「你說什麼?!」枯榮子的殘魂一顫,怒視著顧清,「老夫推演了三千年!怎麼可能錯!」
「你追求的是『極生』與『極死』的平衡。」顧清抬起頭,那隻金色的左眼直視著枯榮子,「但生與死的盡頭,不是平衡,而是……混沌!」
「你看!」
顧清猛地伸出手,體內的枯榮靈力在掌心匯聚。
在洞虛之眼的引導下,他沒有像枯榮子那樣強行讓黑白靈力對撞,而是……讓它們相互吞噬,相互融合。
「嗡——」
一縷灰濛濛的、沒有任何屬性卻又包容一切的混沌氣息,在顧清掌心浮現。
這一縷氣息雖然微弱,但出現的瞬間,那棵巨大的枯榮樹竟然劇烈顫抖起來,枯萎的那一半竟然開始發芽,繁茂的那一半竟然開始落葉。
枯榮流轉,生生不息。
「混……混沌……」
枯榮子呆住了。他看著顧清掌心的那縷氣息,眼中的瘋狂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震撼與解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老夫執著於『分』,卻忘了『合』。生死本一體,何須強求分?」
兩行清淚從老者眼中流下。
「小娃娃,你贏了。」
枯榮子看著顧清,眼神變得柔和,「你的眼睛,很特別。它看到了老夫三千年都沒看到的東西。」
「既如此,老夫這身修為,與其消散在天地間,不如……成全了你。」
話音未落。
枯榮子的殘魂突然燃燒起來。
「前輩?」顧清一驚。
「守住心神!這才是真正的傳承!」
枯榮子化作一道驚天動地的靈力洪流,裹挾著整個天魔秘境核心積累了萬年的本源力量,如銀河倒掛,轟然沖入顧清的體內。
「啊啊啊——!!!」
顧清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痛。
太痛了。
這不僅僅是靈力的灌注,更是生命層次的強行躍遷。
他的築基道台在瞬間崩碎。
無數靈力碎片在他的丹田內旋轉、壓縮、重組。
「凝丹!!」
顧清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瘋狂運轉修正後的《枯榮道》(現在或許該叫《混沌枯榮經》),將那股龐大的力量引入丹田。
如果是普通修士,從築基期突破到金丹期,需要經歷心魔劫、雷劫,九死一生。
但在這裡,枯榮子用他最後的神魂力量,為顧清擋下了所有的規則反噬,甚至用他那元嬰級的殘魂精華,直接為顧清鑄造了一顆完美無瑕的金丹雛形。
「砰!砰!砰!」
顧清的肉身在不斷炸裂,又在枯榮之力的作用下迅速重組。
每一次重組,他的經脈就寬闊一分,骨骼就堅硬一分。修羅劍骨更是歡呼雀躍,貪婪地吞噬著這股高階能量,從左臂蔓延到了左肩,甚至向著脊椎延伸。
築基圓滿……破!
假丹……破!
金丹初期……破!
那股力量太龐大了,它不僅來自枯榮子,更來自這棵連接著整個秘境靈脈的枯榮樹。
顧清的氣息一路飆升,根本停不下來。
在他的丹田內,一顆只有拇指大小、卻通體呈現出混沌灰色、表面繚繞著九道黑白丹紋的金丹,正在緩緩成型。
九紋金丹!
這是傳說中的極品金丹!
「給我……壓!!」
顧清並沒有被力量沖昏頭腦。他知道,根基越紮實,未來走得越遠。他強行控制著那股想要繼續突破的力量,不斷地壓縮、打磨那顆金丹。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百年。
「咚——」
一聲沉悶的道音,在顧清的體內,也在整個虛空中響起。
那顆混沌金丹終於徹底穩固,散發出一股令空間都微微扭曲的恐怖波動。
金丹中期!
顧清緩緩睜開眼。
他的雙眼變得更加深邃,左眼的金光內斂,變成了一種返璞歸真的暗金色。他隨手一揮,周圍的虛空竟然泛起了一層漣漪。
「這就是……金丹中期的力量嗎?」
顧清握了握拳。那種掌控天地、壽元綿長的感覺,讓他沉醉。
此時的他,若是再遇到那個莫邪,根本不需要動用夜煞,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多謝前輩成全。」
顧清對著那棵已經徹底枯萎、化作飛灰消散的大樹,深深一拜。
枯榮子,徹底消失了。世間再無此人,只留下了顧清這個繼承者。
「該出去了。」
顧清站起身,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
「不知道外面過去了多久……夜煞應該守得住吧。」
他心念一動,一步踏出。
石門上的禁制對他再無阻礙,如水波般散開。
……
天魔峰·峰頂
當顧清一腳踏出石門,重新回到那個黑色的魔玉平台時,預想中的安靜並沒有出現。
迎接他的,是濃烈的血腥味,和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東家!!!」
那是王虎的聲音。
顧清的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的景象,讓剛剛突破的喜悅瞬間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峰頂之上,一片狼藉。
他留下的禁制早已被攻破。
夜煞……那具擁有金丹戰力的分身,此刻正單膝跪在地上。它的胸口插著一把散發著白色聖光的古劍,將它死死釘在地上。它的左臂斷了,身上布滿了恐怖的傷口,暗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即便如此,它依然死死護著身後的幾個人。
而在夜煞的身後……
蠻山倒在血泊中,那根深海沉銀狼牙棒斷成了兩截。他的胸口塌陷,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顯然是被人用重手法震碎了心脈。
紅娘子和月姬背靠背癱坐在地上,渾身是傷,靈力枯竭。
南宮玲和水清柔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眼中滿是絕望。
最慘的,是阿蠻。
那個擁有巫族血脈、肉身強橫的野獸女,此刻正躺在王虎的懷裡。她的腹部被剖開了,腸子流了一地,那雙原本充滿野性的金色眼睛,此刻已經失去了焦距,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阿蠻……阿蠻你撐住啊……」王虎哭得像個孩子,拼命想要把她的腸子塞回去,但血怎麼也止不住。
而在他們不遠處。
一具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是一具穿著破爛長袍、十指盡斷的屍體。
柳三變。
他的喉嚨被割斷了,手裡還死死握著那根斷裂的黑色骨笛。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地看著前方,仿佛在死前還在試圖吹響最後一個音符,為同伴示警。
「這……是怎麼回事?」
顧清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周圍的溫度卻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峰頂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風都停止了流動。
「誰幹的?」
聽到顧清的聲音,絕望的眾人猛地抬起頭。
「東家!!」
「主人!!」
「嗚嗚嗚……顧師兄……」
王虎指著前方,手指顫抖,滿臉是淚:「是……是一群穿著白衣服的人……他們……他們突然從虛空里鑽出來……」
順著王虎的手指,顧清看向了平台的另一側。
那裡,站著七個人。
七個身穿一塵不染的白色道袍、背負長劍、渾身散發著一種高高在上氣息的修士。
他們的氣息,與之前的浩然宗完全不同。那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霸道、也更加冷漠的「天道」氣息。
領頭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的青年。他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腳下踩著一隻還沒有死透的「影殺門」刺客的腦袋,一臉嫌棄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的血跡。
「喲,正主終於出來了?」
青年抬起頭,看向顧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自我介紹一下。中州,天道盟執法使,葉孤城。」
「本來以為這窮鄉僻壤的北域只有些垃圾,沒想到還能遇到一隻稍微強壯點的螞蟻。」
葉孤城指了指被釘在地上的夜煞。
「這具屍傀不錯,有點金丹期的意思。可惜,遇到了我天道盟的『鎮魔釘』。」
「至於你……」
葉孤城上下打量著顧清,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你身上的氣息……看來你得到了裡面的傳承?」
「交出來。我可以考慮留你一具全屍。」
「至於你這些手下……」葉孤城厭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阿蠻和柳三變的屍體,「一群骯髒的魔修和奴隸,殺了也就殺了,算是替天行道。」
顧清沒有說話。
他緩緩走到柳三變的屍體旁。
他蹲下身,伸手合上了柳三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你不是一直想讓我聽聽你的新曲子嗎?」
顧清輕聲說道,「以後,沒機會了。」
他又走到阿蠻身邊。
阿蠻那雙渙散的金色瞳孔,在看到顧清的瞬間,竟然迴光返照般亮了一下。她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想要去抓顧清的衣角,喉嚨里發出「荷荷」的聲音,似乎是在說:主人,我沒退。
「我知道。」
顧清握住她冰冷的手,輸送了一道精純的混沌靈力,護住了她最後的心脈。
「睡吧。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顧清站起身。
他轉過身,面向葉孤城那七個人。
此時的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死寂。
「中州?天道盟?」
顧清拔出了地上的逆鱗劍。
隨著劍身出鞘,一股灰濛濛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混沌氣息,從他體內爆發出來。
「金……金丹中期?!」
葉孤城原本戲謔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身後的六名隨從更是臉色大變。
怎麼可能?!
進去之前還是築基後期,出來就成了金丹中期?!這可是跨越了整整兩個小境界,還有一個大境界的壁壘啊!這不符合修仙界的常識!
「替天行道?」
顧清一步步走向他們。
每走一步,腳下的魔玉地板就無聲無息地粉碎成灰。
「今天,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是……」
「魔道。」
轟!!
顧清的身影瞬間消失。
下一刻,他出現在了一名天道盟弟子的面前。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劍劈下。
「不——!」
那名有著築基大圓滿修為的弟子,甚至連護身法寶都來不及祭出,就被連人帶劍,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
鮮血噴涌,染紅了顧清的黑袍。
但他沒有停。
他像是一頭闖入羊群的惡魔,手中的劍化作了收割生命的鐮刀。
「你們,都要死。」
「給他們陪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