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七星天命
巍巍王殿，薄暮之氣沉沉籠罩，如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座宮殿纏得密不透風。
殿外夕陽殘照，金紅色的餘暉灑在飛檐翹角之上，本該是一派輝煌氣象，可此刻看來，卻像是垂死者迴光返照時臉上那一抹不正常的潮紅，短暫、虛假，隨時可能被漫漫長夜吞沒。
天策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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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朝不過百日，便在與魔族一戰中傾盡元氣。
那些曾經高呼「真龍降世」「天命所歸」的聲音，如今已化作竊竊私語，在街頭巷尾、茶樓酒肆間蔓延「什麼天策真龍，不過如此。」
「十數萬大軍，一日夜便潰不成軍，連那誅天的一根毫毛都沒傷著。」
「聽說龍主至今昏迷不醒，皇朝事務已由幾位智囊暫代。」
「噓————小聲些，你不要命了？」
閒言碎語如蚊蠅嗡鳴，揮之不去，趕之不絕，風言風語穿過重重宮牆，穿過層層帷幕，穿過那道半掩的殿門，鑽進榻上那人的耳中。
天策真龍陷在床榻之上，雙目緊闔，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那張剛毅的面容上，此刻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是更深的、更本質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他怕自己，不是那個「天命之人」。
他怕那些歡呼、那些期待、那些將身家性命託付於他的目光，終究所託非人。
夢魘如潮水般湧來，一波接一波，將他拖入無邊的黑暗。
他看見了。
看見了自己的將士在魔族的鐵蹄下哀嚎、倒下、被踐踏成肉泥。
看見了那些曾對他寄予厚望的百姓，眼中光采一點一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麻木、是失望、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看見了自己那個立在萬軍之中、本該如山嶽般不可動搖的天策真龍，在誅天狂魔槍下，不過是百餘招，便敗退而逃。
「如何啊，龍主？」
一道聲音，自黑暗深處飄然而至。
那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天策真龍最痛的地方。
「又是你！」
天策真龍猛然轉身，一掌拍出！
掌風呼嘯，真元激盪，可這一掌落在實處，卻只打散了一團虛無的霧氣。
夢魘之中，那道身影依舊若隱若現，似遠似近，仿佛立在天邊，又仿佛就貼在天策真龍背後，天策真龍只需要一回頭，便能看見那張藏在陰影里的臉。
但不知為何，天策真龍卻有些不敢，有些恐懼。
「。」那聲音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嘲弄，「龍主的憤怒，可不該朝向吾來。」
「身為一方人主，判定敵人與盟友，可是最基本的眼力與能為。」
「藏頭露尾之輩！」天策真龍咬緊牙關，一字一句從齒縫裡擠出來，「有膽現身一見，莫要做那陰溝中的鼠輩！」
自與誅天一戰後，這夢魘便如附骨之疽，如影隨形。
起初他只道是傷勢沉重、心神不寧所致，可時日一久，若還看不出這是有人作祟，他天策真龍也枉稱「真龍」了。
「藏頭露尾如何，現身一見又如何？」那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讓人牙癢的從容，「我只是不忍見一代天命真主，如此不明不白的墮落下去，以致蒼生蒙難啊，不知先前吾說的話，龍主聽進去了幾分。」
天策真龍沉默。
他當然聽進去了。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天策真龍，汝乃七星之主，天命所鍾，本該成就一番偉業，誅天也好，無名守拙也罷，都不過是汝霸業路上的墊腳石。」
「可如今，汝兵敗將亡，眾叛親離，將至亡國之境「龍主可知，為何？」
為何？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剜在心口。
他當然想知道為何。
為何他分明已傾盡全力，卻仍敗得那般徹底？
為何那些曾宣誓效忠於他的將領，在他敗後紛紛請辭，一去不返？
為何那傳說中的七星之力，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從未真正與他共鳴？
「因為七星。」那聲音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淡淡吐出四個字。
「七星真主，理所當然該由七星相隨，但卻有人逆天而行，導致如今七星離散，未歸真命「沒有七星加持，所謂的七星之主，不過是一具空殼。」
空殼。
天策真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的迷茫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依你之見，孤當如何？」
「強納星力入體。」那聲音沒有猶豫，仿佛早已準備好這個答案，「以龍主根基，輔以秘法，強行將離散七星之力納入己身—
「屆時，龍主才是真正的七星之主。」
「真正的「天策真龍。」
話音落下，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夢魘散了。
天策真龍猛然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帳頂，是昏暗的燭火，是窗外那片沉沉暮色。
他大口喘息著，額上冷汗涔涔，浸濕了枕巾。
「強納星力————」
他喃喃念著這四個字，聲音極輕極輕，輕得仿佛一出口便被夜色吞沒。
可那雙眼睛，那雙曾經迷茫過、動搖過、恐懼過的眼睛，此刻正一點一點，亮起某種幽冷的光。
那光，不是希望。
是執念。
「龍主。」
門外，一道蒼老而恭謹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屬下遺世老，有事求見。」
天策真龍定了定神，抬手抹去額上冷汗，聲音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入內。」
「是。」
殿門輕輕推開，一道灰袍身影緩步而入，作為天策真龍麾下首席幕僚，見慣了世情，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藏著旁人看不透的深沉。
老者行至榻前，微微欠身，目光落在天策真龍面上，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擔憂。
「龍主神色有異，可是————又做噩夢了？」
「無事。」天策真龍擺了擺手，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何事？」
遺世老也不追問，只從袖中取出一封燙金請柬，雙手呈上。
「震旦天都大敗誅天，不日將舉行「新日大典」，廣邀各方勢力與會。」
「吾方，亦在邀請之列。」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天策真龍。
「如何回復，還請龍主定奪。」
震旦天都。
無名守拙。
這四個字落入耳中，天策真龍的手微微一頓。
他接過請柬，展開。
字跡清雋，措辭得體，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他的目光，卻落在落款處那四個字上無名守拙。
沒有官職，沒有封號，沒有任何彰顯身份的修飾。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比任何頭銜都更讓人心頭一凜。
「有人逆天而行，以至於七星離散，未歸真命。」
夢魘中那人的話，再次在耳畔響起。
逆天而行————
會是————他嗎？
「龍主？」遺世老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天策真龍收回目光，將請柬合上，擱在身側。
「回復震旦天都，便說————孤傷勢未愈，不便親往，屆時自會遣使祝賀。」
「是。」遺世老欠身一禮，轉身向殿外行去。
行至門邊，腳步微頓。
「龍主。」
他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卻透著幾分難得的關切。
「有些事，急不得。」
「屬下告退。」
殿門輕輕闔上。
燭火搖曳，將那道黑袍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天策真龍獨自坐在榻上，望著那封燙金請柬，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手。
掌心，一點星光微弱地亮起，旋即又熄滅。
「七星————」
他喃喃念著，聲音沙啞，低沉。
「孤，不會讓任何人，擋在孤的路上。」
山高林密，月色難入。
兩道身影立於幽暗之中，一者玄袍拂塵，一者灰衣蒙面，隔著數丈距離，誰也沒有走近。
夜風穿林而過，枝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又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在暗中生長。
「看來你這一趟，行動的很順利。」
「汝這層身份，乃是始主最為隱秘的一手，如此堂而皇之行事，不智。」
「若非汝被耽擱行動，吾何須親自接觸誅天，不過無礙，為其療傷之際，吾已將誅天腦識中關於吾之記憶抹除，其後續行動，吾也已作下暗示與引導。」
「如此大費周折，希望無名守拙此人值得。」
「力斗天之厲，輕取誅天，已足以彰顯此人實力以及恐怖的進步程度，接下來，他只需經歷過吾為其精心籌備的最後一關。」
「天策真龍獵殺七星，引導星力入體還需要時間，戰火一起，無名守拙方面或會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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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絆住其行動，此事輕易，只要將波瀾控制在一定範疇便是，後續天策真龍方面，吾便全權交託了，莫要令吾失望。」
「汝這般口吻，莫忘了，你與我，本無不同。」
「哈，多謝提醒，若非汝提醒，吾險些以為，自己真成救世之棟樑了。」
誅天敗逃，魔族大軍十亡八九，殘兵敗將如潮水般退出中原地界。
消息傳出，天下震動。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但凡有人之處，便有人談論這場大捷，談論那個以一己之力擊潰魔族的男人，談論那支從玉衡天朝舊址崛起、短短十餘年間便橫掃天下的軍隊。
「無名守拙，那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天策皇朝？不過是個笑話。」
「噓————小聲些，天策皇朝雖敗，底蘊猶存，豈是你我能妄加議論的？」
「底蘊？什麼底蘊？十數萬大軍一日夜便潰不成軍，連龍主都重傷昏迷這樣的底蘊」，不要也罷！」
爭論聲、嘆息聲、嗤笑聲，此起彼伏。
而在震旦天都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張燈結彩，喜氣盈門。
街市間，百姓們自發地掛起紅綢，點燃爆竹，將這座從廢墟中崛起的巨城裝點得如過節一般。
孩童們追在震旦軍士卒身後，喊著「守拙先生」「慈海大師」，那一聲聲稚嫩的呼喚，在街巷間迴蕩，聽得人心頭髮熱。
天策皇朝大敗而歸，震旦天都高歌凱旋，哪怕寧長生原本無意，但天都摩下之人亦開始籌備盛大的慶典，寧長生見狀，也不願拂眾人之心意，遂也只得應允，天都之內，便將這一場大典命為「新日大典」，請柬廣發四方。
而此時，震旦天都內亦是迎來了久違的熟面孔。
「仙非仙，劍非劍，不仰山高魚龍名；魔非魔，道非道，無待生死齊物行。」
仙蹤無名，再臨震旦天都之外，早前便收到了消息的寧長生和慈海眼見故人連忙笑著迎上。
「仙蹤啊仙蹤，你終於肯露面了。」慈海笑著一把扯住了仙蹤無名的衣袖，「這一回你不待上幾個月，洒家可是不依啊。」
見著慈海如此蠻橫的動作，仙蹤無名也是無奈的搖頭笑了笑，拂塵一甩，一手便已一種極為滑溜的姿態抽出，推到了寧長生的身側。
「莫急莫急，好友無需擔心，仙蹤此回的確是要叨擾一些時日了。」仙蹤無名看著慈海說道。
「此回仙蹤來此，一來自然是為了祝賀好友守拙再建不世功績，震旦天都名揚天下，二，則是為好友當前身上的狀況而來。」
聽到仙蹤無名如此一說，寧長生心念一動，原本他也想就慈海當前的狀況與仙蹤無名一談，卻沒有想到仙蹤竟然是自己主動提及了。
聽到仙蹤無名如此說，慈海也稍頓住了。
如果只是寧長生一個人說，還有可能是因修行法門的差異而導致的差別。
但如果仙蹤無名也同樣如此講來————
「先前守拙也曾言及我當前狀況，說稍有不慎便有傾覆之危。」
「守拙能夠看出。」仙蹤無名點了點頭，看向寧長生，「實話講，傾覆之危倒不至於，但若不及時化消，的確是有著不小的隱患，此回仙蹤也的確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此事而來。」
「原來如此。」慈海隨即卻是大手一揮，「無妨無妨，小事情，小事情而已。」
「啊？」
仙蹤無名和寧長生聽著這話都是一愣。
「反正兩位好友都在，那說明不是什麼大問題啦，來來來。」
慈海抓著兩個人，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今天洒家要換大盞，喝一個不醉不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