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高貴與卑劣(4)

  赤清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孔塞毫無反應的身體上。

  此時此刻,那個曾經勇往直前、永不退縮的堅強身軀,

  竟然就這樣軟綿綿地躺在滿是泥濘的地上,一動也不動。

  瓢潑大雨如注而下,毫不留情地抽打著孔塞那布滿傷痕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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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林艱難地邁著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孔塞跟前。

  原本,他打算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這個昔日的對手,

  但當他看到孔塞那副前所未有的落魄模樣時,

  心中一陣劇痛襲來,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開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克制著眼眶中的淚水,

  然而最終還是無法抵擋內心洶湧澎湃的情感浪潮,

  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六年前,你被關進蒙泰監獄的第二天,

  媽媽...被帶走那天...還穿著你送她的藍色衣服...」

  他顫抖著喉嚨,語氣已經幾近抽搐:

  「她每天都給我寫信...說她在那裡很好...

  但我看得出來...那些信是別人逼她寫的.....」

  拜林彆扭的盤腿坐下,

  就好似六年前的任何一天,

  在結束苦練之後,

  互相擦拭著特質藥水,互相調笑著身上的傷痕。

  「我不知道她在哪,

  但他們告訴我...你是金蒙空的叛徒,是皇室的恥辱。

  只要我們好好的,她就能好好的.....」

  他猛地抬起了手,

  但比起巔峰時的狀態,力量和速度都已經慢了太多太多,

  但...他猶豫了,

  手顫抖著收回,握成拳頭,但最終沒有打下去。

  「表哥...」拜林的聲音破碎,

  「我一直以你為驕傲...你是我最想成為的人...但現在...我沒有任何選擇。

  姨父和姨母早已經不在,所以你沒有任何的牽掛,

  但我們不行....戰士....

  你真的認為我們忘記了金蒙空的榮耀,忘記了什麼才是真正的戰士嗎?

  不....我們依舊是戰士,但絕對不是你這種自私的戰士。」

  最後一句話,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山。

  孔塞一直支撐著的眼睛,在這一刻徹底閉上。

  不是因為痛,是因為這些話比任何攻擊都更痛。

  他開始真正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

  如果堅持戰士精神,堅持正義的結果,

  是害死這麼多無辜的人...

  那這堅持,還有什麼意義?

  沙曼也跪了下來,

  三人圍在孔塞的身邊,像是在做著最後的禱告。

  「四十年前。」沙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第一次執行『影之任務』...目標是清除一個記者...

  那個記者發現了皇室與金三角的上癮品交易...」

  他抬起頭,望著暴雨傾瀉的天空:

  「我殺了他...在他家裡...當著他妻子和兩個孩子的面...」

  沙曼的聲音開始顫抖:

  「那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他們看著我...眼睛裡滿是恐懼...」

  他的手緩緩抬起,放在孔塞的肩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處...吐了一整夜...從那以後...我學會了不去想...」

  「但你必須想。」孔塞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那本該已經發不出聲音的喉嚨,正在強忍著撕裂般的痛。

  三人都愣住了。

  孔塞睜開眼睛,用盡全身力氣,

  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不想...就是在幫他們作惡...」

  沙曼的手僵住了。

  「可是想又能怎樣?!」

  拜林突然嘶吼,

  「想了就能活嗎?!

  想了就能救我們的家人嗎?!

  想了就能改變什麼嗎?!」

  他抓住孔塞的衣領,將他的頭拉起來:

  「你告訴我!想了有什麼用?!」

  孔塞看著他,看著拜林眼中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絕望,一時語塞。

  是啊...想了有什麼用?

  知道真相有什麼用?

  堅持戰士精神有什麼用?

  如果最終的結果,是讓所有人都陷入更深的絕境...

  「所以...是我錯了?」孔塞輕聲說,話語之中是反問,

  但在短暫的寂靜過後....眼中再次充滿了迷茫,

  「也許...真的錯了...」

  這是第一次,他親口說出這句話。

  承認自己可能錯了。

  承認自己堅持的信念,可能真的不對。

  承認自己所謂的「正義」,可能只是一廂情願的天真。

  承認自己眼中的高貴...可能已經摻雜著一種名曰自我的卑劣。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在孔塞心中徹底碎裂了。

  那是信仰的崩塌。

  「殺了我吧。」孔塞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完成你們的任務...救你們的家人...」

  拜林看著他,手在顫抖。

  赤清看著他,眼淚無聲流下。

  沙曼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動手啊!」孔塞突然嘶吼,用盡最後的力氣。

  「殺了我!然後回去救你的母親!救所有被控制的人!」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但斷臂無法支撐,又摔回血泊中。

  掙扎越來越劇烈,撕心裂肺的咆哮伴隨著噴吐的鮮血碎肉濺射在地。

  「你們在等什麼?!」孔塞繼續嘶吼,

  血從口中湧出,

  「等我恢復嗎?!等我反擊嗎?!

  我已經廢了!殺了我啊!」

  孔塞的嘶吼,

  和沙曼三人的僵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三人就這麼圍著孔塞,沒有人說話。

  只有雨聲和漸漸微弱的嘶吼。

  看著那明明已經到了最後一刻,但卻突然顯得不知所措起來的三人。

  孔塞突然笑了。

  那是一個染血的笑容,但卻是真正的,釋然的笑容。

  「我和你們....都不是真正的戰士,我們....都是卑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