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翰學把許玖帶到天台邊緣,指著腳下,一臉平靜地說道:「五歲那年,我親眼看著我媽媽從這裡掉下去,她是被我爸推下去的,為了他心中的所謂正義。」
「我聽說你爸爸是警察?」
「是啊,」詹翰學扯下了自己的口罩,扔在一邊,從懷裡摸出一包煙來,點著之後抽了起來,「一個很優秀的警察,為了抓犯人連枕邊人都殺!」
許玖皺眉,試探著問道:「那你媽媽是真的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詹翰學輕輕吐出一個煙圈,一臉雲淡風輕,「在你們眼裡,我媽媽大概就是個惡魔吧。她是一個極為出色的裁縫,最擅長裁……皮。」
皮?什麼皮?
能讓一個刑警丈夫狠下心來殺死自己妻子的,只能是因為她犯了殺人的大忌。
一股冷意傳遍了許玖的四肢百骸,這是一對變態母子,他們的心理,早已經不能以尋常眼光來看待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爸做了一件很正確很正義的事情?他是不是一個大英雄?」詹翰學輕笑出聲,臉上滿滿的都是諷刺,「可是於我而言,他就是毀了我原本幸福家庭的始作俑者。我的媽媽,原本高雅又美麗,卻在她最美好的年華,被一心愛著的丈夫推下高樓,成了一灘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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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爸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更多的家庭會因為你的媽媽而毀滅。」
「南風,我不喜歡你在這件事上反駁我,」詹翰學一臉不悅道,「別人的死活我為什麼要關心?」
許玖冷笑一聲,「你是不喜歡我反駁你,還是不喜歡我把真話說出來?」
詹翰學沉默不語,只是不斷地抽菸,直到把手裡的煙抽完之後,他才緩緩開口道:「我爸把我媽推了下去之後,他自己先受不了了,到底是同床多年的夫妻,他對我媽的情義不淺。所以你能猜到他後來幹了什麼嗎?他跑過來,抱了我一下,然後告訴我,『小翰,你要好好活著』,說完,他就毫不猶豫地在我媽掉下去的位置跳了樓,『嘭』的一下,地上又多了一灘爛泥。」
「呵,五歲,無父無母,無親無故,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說得多輕易啊,好好活著……一句好好活著就讓我一下子沒了父親母親。」
詹翰學的眼底聚集起了瘋狂的恨意,「他不是很大義凜然麼?不是自詡正義麼?我非要讓他死後也不得安寧,他殺了一個變態的妻子,卻將自己的兒子逼成了第二個變態。南風,你說他要是在地底下知道了,會不會絕望得想死?」
「其實如果他留下媽媽的話,我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媽媽已經在改了,有了我之後,她很少再去碰那些東西了,她努力想過正常的生活,甚至還信了佛。她很怕她以前造的孽會報應在我身上,每天都有點神神叨叨的,不斷地為我求護身符,瘋狂地抄寫佛經懺悔……」
許玖搖了搖頭,背在身後的手小心地摸到了屋頂的邊沿,慢慢地磨了起來,一邊磨一邊開口道:「她不是真心在懺悔,她是怕你遭報應,而不是真的對死去的那些人感到抱歉。」
「隨便怎麼說吧,反正我已經走到了今天這一步,」詹翰學聳了聳肩,看著許玖的眼神無比專注,「南風,一家人總歸是要整整齊齊的不是嗎?我爸媽都在這裡死去,我和你也該在這裡死去才對。」
「誰和你是一家人?」許玖的臉瞬間黑了,怒道,「誰要和你一起死?」
要是真和詹翰學這種變態死在一起,想想都覺得噁心。
「這可由不得你!」詹翰學忽然目露凶光,雙手死死地掐著許玖的脖子不斷地往後推她。
「不許動!」一隊特警突然踢開天台的門,為首的正是周一正,他穿著防彈服,手裡的槍直直地對著詹翰學,「放下人質!」
此刻許玖很想給周一正的腦袋來一錘子,他是瞎嗎!詹翰學快掐死她了,他還在讓他放下人質?
關鍵時刻,綁著許玖手腕的繩子終於被磨斷了,雙手得到自由,許玖立刻伸出手去挖詹翰學的眼睛。
「啊!」
詹翰學慘叫一聲,反射性地往後仰了一下,雙手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的眼睛!」
趁這個時間空隙,許玖連忙向另一邊的特警跑去。
「沒事吧?」周一正低聲問道。
許玖心裡正惱怒,冷聲質問道:「有事,差點被掐死了。要不是我自救,說不定現在就沒有我了,周隊,這就是你口中的所謂保護?」
別以為她不知道,周一正就是捨不得對詹翰學開槍,才在那邊磨磨唧唧說些廢話。
「抱歉。」周一正抿了抿唇,一臉歉意。
「南風——,習南風——」那邊詹翰學已經大致恢復過來,他看著許玖,反覆地念著她的名字,忽而露出了一個極為燦爛乾淨的笑容,「南風,我有禮物留給你,回去後記得簽收哦。」
許玖一愣,心裡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只見那邊詹翰學輕笑了幾聲,隨後站上天台的邊沿,雙手攤開向後倒去……
至死,再未留給世間任何一句言語。
這個人活著的時候為禍世間,死得時候卻如此草率,沒有反抗,沒有暴怒,只是像早已預設好結局的人,坦然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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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許玖見到了詹翰學所謂的留給她的禮物。
是一隻古樸精緻的木盒,許玖輕輕打開,只見一件大紅色的繡金邊嫁衣靜靜地躺在木盒中,旁邊還有一封信。
打開,是詹翰學的筆跡:
【人生啊,活著真是寂寞如雪。藝術不能拯救我,唯有鮮血才可以,可是我太累了,疲乏的,無趣的殺戮,這些庸俗的,惡臭的女人,我不再願意與之為伍。
——所以我選擇停止這一切,殺了我自己,或者和你一起離開。
南風,我想我應該告訴你,就在最近,我發現我是真的有點喜歡你。從家裡逃走的時候,我只來得及帶上這一件沒做完的衣服,現在它做完了,我想該物歸原主的。
南風,我不想殺了你了,我並不想要你了無聲息地陪著我,我想要的是鮮活的會怒會笑會騙人的你。
所以,我給了我自己一個機會,如果,如果你願意答應我和我一起離開的話,我就願意停止這一切,和你過平凡的日子。
不過,依照你的性格,大概率是不願意的吧。那就只能說再見咯。
南風,真希望下輩子可以早點遇到你。
——翰學 書】
許玖摸了摸製作精美的嫁衣,忽然感覺自己輕飄飄的,低頭一看,只見已經回歸的委託人抱著那件衣服哭得稀里嘩啦的。
「任務完成,殺死委託人兇手詹翰學已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