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一個身著青衫的中年男人筆直地站在原地,一臉漠然地聽著屋裡的動靜。片刻後,他平靜地轉身離去。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便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倏爾,一陣微風悄然拂過,風和日麗,一切如常,那個男人原先所站的地方,沒有留下任何一點外人來過的痕跡。
許玖和星霜早在一日前便回到了縹緲宮,卻發現老宗主一副精神矍鑠、絲毫看不出有恙的樣子,正悠悠地坐在椅子上曬太陽。
「爺爺,您以後能不能別嚇星霜了。」星霜為老宗主細細把了脈,又給他上上下下都檢查了一遍,最後才十分無奈地說道。
老宗主嘆了一口氣,眉宇間浮上了一層哀愁,「我這幾天心情不好,吃不下睡不著的,可不就是生病了麼?」
星霜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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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再過幾天就是你娘的忌日了,和阿玖準備一下,隨我一起去拜祭一下吧。」老宗主闔上眼帘,語氣平靜地說道。
「拜祭?」星霜一臉茫然,「爺爺不是說,娘親犯了大錯,是縹緲宮的罪人,死後不得安葬,不得拜祭嗎?」
既然不得安葬,何來墳塋?既然不得拜祭,為何現在又可以了?
老宗主冷笑一聲,漠然開口,「她的屍骨被雪好好地埋著,就在她死去的那個地方。你好歹是她的兒子,我就允許你拜祭這一次,記住,這一輩子你只許拜祭這一次。」
星霜抿了抿唇,鄭重地點了點頭,「是,爺爺。」
許玖沉默地站在一旁,在星霜母親的事情上,她不方便說話。只是她覺得老宮主真的是個恩怨十分分明的人。女兒犯了錯,就照規矩不安葬、不拜祭;但是又要星霜不忘殺母之仇,見到仇人便盡力斬殺;說了自己不再收徒,便代女收徒,將撿來的阿玖記作和星霜一輩的弟子。
五日之後,星霜和許玖隨著老宗主到了天山上距離縹緲宮頗遠的一處地方。
許玖瞧著周圍,只覺得這實在是一個不怎麼好的安息之地,這是個背陰處,陽光常年照射不到,積雪深厚,雪上有著零星幾個混亂的動物腳印,還有些瘦小的枯枝爛葉插在雪裡。
「就是這裡了,拜吧。」老宮主淡淡地朝星霜說道。
平日一向冷靜自持的星霜這時候也有點犯傻,他手裡拿著剛采的天山雪蓮,愣愣地看著面前平坦的雪面,有些手足無措。
「師父可真是狠心,竟然真的就讓師妹在這裡躺了將近二十年。」一道低沉沙啞的男聲由遠而近傳來,不一會兒的時間,不遠處就出現了一個身著青衫的俊美男人。
匡無點了點他面前的地方,對星霜笑道:「這裡,你娘在這裡。下次別找錯了地方。」
老宗主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話,「星霜,你的殺母仇人來了,還不動手嗎?」
星霜捏著扇子的手一緊,眸光一下子變得凌厲起來,正想出手,卻見面前的男人輕輕地將食指放在了嘴唇前面,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你娘還在這裡呢,你非要這個時候動手,擾了她的安寧?」
「況且,」匡無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有點邪氣的笑容來,「我答應過你娘,今生不對縹緲宮的人動手。你爹呢?把你的爹叫出來,讓他跟我打一場。」
老宮主聽到此話,忽然一愣,有些詭異地笑了起來,「你竟然不知道星霜是你和琳琅的孩子嗎?」
星霜倏地睜大了眼睛,震驚地看著老宮主。
匡無卻是笑了,笑容帶著十足的諷刺,「師父,你忘啦,我當初修行的禁術,早已經斷了我的子孫緣分。就算我和琳琅曾經好過,她也不可能有我的孩子。」
老宮主沉了臉色,嘴邊的笑容漸漸消失,冷聲道:「虧得那不孝女為你做了那麼多,沒想到在你心裡,連一點對她的信任都沒有。」
匡無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點不耐煩,「師父何必非要把這野種安在我頭上?快告訴我這孩子的父親在哪兒,我好送他去陪琳琅。」
老宮主嗤笑一聲,眼中滿是嘲諷,「你既然知道縹緲宮歷代宮主的血肉皆是靈藥,那為什麼不想想,身為下一任宮主的琳琅,她特異的軀體不能為你孕育一個孩子呢?」
匡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瞳孔倏地驟縮,目光有點驚疑不定地看著星霜。
這孩子長得與琳琅極為相像,但是細看之下,眉宇之間似乎還有一點自己的影子?
正想著,忽然覺得心臟處傳來一陣劇痛,汩汩鮮血爭先恐後地流了出來。他的眸子已經開始模糊了,最後一刻贏在腦海里的就是老宮主憤恨而又悲傷的臉。
老宮主冷漠地看著匡無的眼睛逐漸沒了神采,一把把刺入匡無心臟的劍拔了出來。忽然之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一般,連面容都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他也恨星霜這個仇人的兒子,如果不是妻子臨終遺言,他早就掐死了這個孩子。他能容他長到這麼大,已經仁至義盡了。現在匡無已死,他不再有遺憾,該是去和妻子相聚了。
「爺爺!」星霜連忙上前去扶住身體搖搖晃晃的老宮主,焦急地喊道。
老宮主抬了抬手,虛弱但是堅定地推開了星霜,蒼老渾濁的眸子裡閃過掙扎、憤怒、恨意、欣慰,最後終歸化為一片平靜。
「星霜,我怕是撐不下去了。縹緲宮,就交給你了。」老宮主一臉平靜地說完,便輕輕闔上了眸子。等星霜反應過來的時候,扶著的人兒已經沒了氣息。
星霜身形呆滯了一下,良久之後才低低喚了一聲,「爺爺!」
許玖靜靜地站在一旁,不一會兒,天上就開始飄起了雪花。
「阿玖,我們帶著爺爺回去吧。」星霜的聲音有些乾澀,「爺爺應該是想快點與奶奶葬在一起的。」
許玖點了點頭,視線在移到已經僵硬的匡無身上的時候,頓了頓,隨後若無其事地抬步跟上了背著老宗主的星霜身後。
星霜沒有回頭,也沒有提一句匡無怎麼辦。
但是許玖知道,老宗主沒有原諒過琳琅和匡無,那這兩個人便與星霜無關。
他只需記得,縹緲宗叛徒,不得安葬、不得拜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