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舞蹈學院。
舞室三面都是鏡子，映出二十幾位女孩的身影，她們身姿纖細，肩頸曲線優美，貼身的練功服下一截雪白的蕾絲裙擺，個個漂亮得像小天鵝。
顧燕寧在把杆前熱身，她的腳尖沿地面擦出，直至完全繃直，再收回。
一遍一遍，機械而不知疲倦。
「大家停一下。」
舞室大門被從外打開，她們的老師莫羅帶著一個同樣穿著練功服的女孩進來。
莫羅拍了拍手，女孩們聚集起來，聽見她說：「《睡美人》的角色定下來了。」
「我們幾位老師一致決定，由思柔飾演奧羅拉公主。」
和她一起進來的女孩與莫羅並肩站在一起，有些羞澀地笑著：「很高興能和大家一起在大劇院呈現經典劇目，我們一起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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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燕寧跟著眾人鼓掌，眼睛看向對面的鏡子。
她長相柔美，眼形偏圓，此刻面無表情，看上去也讓人覺得親近，像個好人。
可其他人沒她這麼好的掩藏本事，無處不在的鏡子，捕捉到各種各樣的表情。
不同於她們這些從小就練習芭蕾的人，葉思柔是半路出家，可她才來多久，就第三次當了主角。
莫羅說她是天才，是滄海遺珠，未來必定要在芭蕾史上留名。
聽說她第一次穿足尖鞋就可以立起來。
呵，顯得他們這些練習兩年才能做到的凡人多麼愚蠢。
「真令人嫉妒，」待莫羅離開，一個女孩兒湊到顧燕寧身邊，她睨著葉思柔，小聲地說，「誰會喜歡她？」
「別這樣，盧西，」顧燕寧平淡地說，「她確實跳得比我們好。」
盧西撇撇嘴，心裡想：「你當然無所謂，你母親多少人脈，以後大舞團隨隨便便進……」
嘴上卻說：「燕寧，你真是好脾氣。」
葉思柔沒有出現之前，顧燕寧一向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可葉思柔偏偏出現了，一個十歲才開始斷斷續續練習、連腳趾都沒有變形的人，竟然得到莫羅的青睞，總是成為主角。
最過分的是，她竟然真的是個天才。
誰不嫉妒，誰能服氣？
「我要練習了。」
顧燕寧簡潔地結束了這場對話，她足尖沿著另一條腿抬高至大腿處，瘦而充滿力量感的小腿向外展開，然後旋轉。
因著她的動作，盧西不得不往後退，她有些訕訕，站到了離顧燕寧遠一些的地方。
顧燕寧毫不在意，像苦修士一般，一遍一遍，重複著練習動作。
等她停下來時，環顧舞室，葉思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顧燕寧拿起自己的水杯，穿過走廊。
初夏的風帶著輕微的熱意，拂過她汗濕的額頭，帶起心頭一股煩躁。
她倚著欄杆，空水杯隨手放在一旁，她視力極好，越過籃球場，看見葉思柔站在南門口的樹蔭下，翹首望著前方。
不一會兒，一輛黑色摩托車停在她面前，開車的人戴著頭盔，看不清面容。
葉思柔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坐在他身後，伸手抓住了他腰兩側的衣服。
顧燕寧拿出手機，放大畫面，連拍了好幾張照片。
摩托車很快消失在視線內，顧燕寧轉身接好水，回到舞室。
翌日，莫羅就對《睡美人》進行單獨訓練。
顧燕寧飾演女二號紫丁香仙女，是善良仙女的領袖，保護公主奧羅拉免受卡拉博斯的詛咒。
雖然是女二號，但她和奧羅拉並沒有直接的對手戲，沒到她的戲份時，她靜靜坐在台下，看著台上的葉思柔。
旋轉、平衡、接扶，她幾乎做到完美。
莫羅說，葉思柔是天才。
可她從三歲起開始練習，日日忍受肢體被拉伸到極致的疼痛，而後這疼痛變成習慣，變成她的一部分。
十幾年如一日，比不過一個天才的一兩年。
「我詛咒——」
反串邪惡仙女卡拉博斯的男舞者臉上塗著被醜化過的妝容，雙手如爪抓向地面，而後拋向奧羅拉。
背景音樂劇烈變換，不和諧音尖銳且突兀，銅管的聲音爆發如雷霆。
顧燕寧入神地看著。
她放在一旁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著，旁邊的人提醒她：「燕寧，有你的電話。」
顧燕寧如夢初醒，扯出一個笑，「謝謝。」
她拿起手機，來電人顯示一串號碼，沒有備註。
她手指輕輕上滑，果斷掛斷。
微信接連彈出消息，手機不知疲倦地震動。
發消息的人頭像是一隻站在樹梢上的燕子，整個屏幕都是白色的對話框，從昨天到現在，她沒回過一次。
顧燕寧把人拉黑，快速熄滅了屏幕。
排練結束，顧燕寧換下表演服，在後台收拾東西，葉思柔坐在她旁邊拆頭髮，莫羅走進來，站在她們中間，她身體靠近葉思柔，親近之意明顯。
莫羅拍拍葉思柔的肩膀，輕聲說：「待會兒和我一起走。」
葉思柔乖順地點頭。
顧燕寧聽得清清楚楚，識趣地沒有插話，把東西一股腦裝進包里，「老師，我先走了。」
莫羅看了她一眼，「好。」
然後很快轉過頭繼續和葉思柔說話。
顧燕寧關上後台門，靜靜站在門口。
屋裡沒有外人，莫羅聲音大了些，「施立昂只在京市待三天，我好不容易才跟他約上一頓飯，你一定要好好表現。」
「顧燕寧和她母親從前就一直想讓我引薦，可惜她實在天賦一般，施立昂不會滿意的，只有你，思柔，你是我的驕傲。」
顧燕寧捏緊背包的肩帶，抬腳往外走。
一路走出南門，一輛黑色的摩托車停在路邊。
顧燕寧目不斜視，跟著人群走過馬路，下午的太陽仍然熱烈，她微皺著眉，抬起手在眼前遮了遮，加快了腳步。
等她的身影快消失在道路盡頭，摩托車的主人才啟動車子，慢吞吞地跟上去。
拐過兩條小巷，胡同深處，穿著白裙子的少女站在破敗的牆根下等他。
陳恪還沒停穩車，什麼東西就劈頭蓋臉地砸過來，他閉眼躲了躲，東西擦過他的鼻骨飛出去，落在地上「嘩啦」一聲。
他睜開眼睛，看見四散的玻璃碎片，和一個仍在咕嚕嚕旋轉的杯蓋。
「燕寧。」
他表情小心翼翼，帶著討好。
「為什麼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