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我媳婦說的那個帥小伙吧？」大叔看沈秋易的眼神有些特別，溫和又複雜，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我兒子和你差不多高，親戚都說他又高又俊。其實吧，我也用不著他將來有多大的出息，他活著比什麼都好。」
「叔……您兒子他……」沈秋易終於讀懂了他的眼神，那是沉浸在往事中的、慈愛而悲憫的凝視。
「害，他都死了快兩個月了。生病了沒得治，家裡頭啊，往後就剩我了。」大叔使勁眨了下眼睛，背過身去，又找來了杆子，往牆上不停地掛衣服。
他也不知道該掛哪件，掛錯了又移來移去，看著心不在焉的，也沒個目的性。
這個時候，手裡頭有活就行，假裝忙點事，別讓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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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錢治啊，沒錢治了……沒錢治……」他反覆念叨著。
「叔，您給我倆拿點短袖和褲子吧，多拿點出來。」
大叔回過頭來，目光從沈秋易的頭頂掃到腳底，「短袖我這兒多了去了，隨你挑。就是……這褲子吧，還真沒有你能穿的碼兒，你這腿太長，估摸著穿不下。」
「沒事，有我哥能穿的吧？您給我多拿幾件，我都買了。」
「害，你是城裡來的吧？」大叔朝著他笑了笑，「年前我媳婦兒說，店裡來了個大客戶，買走了她好多件衣服。」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高興，立馬就把店給關了，說今年可以早點陪小澤過年了。」
「醫院裡頭還欠著醫藥費，那錢正好能補上。小伙子啊，我還得謝謝你呢。」
「我也沒想到，我那錢……能幫到你們。」沈秋易的肺上仿佛蒙著一層籠布，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短短半年，家裡接連去世了兩個人，還是最親近的妻子和兒子。那得……多結實的心臟才能承受得住啊。
宋尚安在旁邊低著頭，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好像被灌了哈喉嚨的酸菜水。
他實在太能感同身受了。
有時候幾萬塊錢就能買條命了，那可是條命啊。
居然這麼不值錢。
他這條命也是買來的，要不是當年宋志平狠下心來，及時簽下了手術單，恐怕他早就躺在地裡頭了。
遇見沈秋易，他才為自己活著而感到慶幸，要是沒遇見呢？還會那麼願意活著嗎？
宋尚安也不知道答案。
可能還是會苟延殘喘地活著吧，死了錢不就浪費了麼？為了那幾萬塊錢，就算是忍著劇痛，也會忍到死吧。
可是腿疼，真是生不如死。
*
沈秋易也沒仔細挑，能穿的衣服他全都買下了。
「叔，我們先走了。」他把那些衣服全都塞進了後備箱，安置妥當後，又回來抱走宋尚安。
大叔從這倆人進門的時候，就看不明白他們的關係，走的時候還隨口問了句：「你和你哥長得真不像，真是奇了怪了，兄弟倆就只有鼻樑像點。」
老闆害怕自己說錯話，趕忙找補：「呸呸，瞧我這嘴。同一個媽生的，也會有長得不像的。準是一個像爸，一個像媽。」
他可沒懷疑他倆父母有誰出軌，完全沒那個意思。這年頭說話都得小心謹慎，這要是被誤會，那可就真完了。
百口莫辯啊。
沈秋易朝著他微微笑了笑，解釋道：「他只是比我大，又不是我親哥。用你們的話來講，他算是我的媳婦兒。」
「啊？你說啥？」
「叔，我們先走了，拜拜。」沈秋易擺了擺手，撂下那句離譜的話轉頭就走了，留大叔自個兒在店裡摸不著頭腦。
「媳婦？原來剛才坐著的那人，是個女的嗎？也不能啊，喊他哥來著，長得也不像啊。想不明白……真想不明白。」
大叔還納悶著，等坐下來打開手機，發現沈秋易多給他掃了五千塊錢，嚇得他立馬蹦起來，趕緊追到門口。
「等會兒，錢掃錯了。喂，小伙子！你錢掃錯了啊！」
他環顧四周，也不曉得車是往哪個方向開的。總之莽莽撞撞追了能有幾百米，也沒尋到個車影。
人怎麼可能跑得過車呢？
是啊，可人總是這麼執拗，非得拼一把子，等徹底斷了念想才願意放棄。
「好孩子，叔謝謝你。叔希望你以後的路啊，走起來坦坦蕩蕩的。也希望你以後健健康康的，無病無災。」
「對了，差點把你媳婦兒忘了。倆個好孩子，都要好好的。」
＊
「我發現你就喜歡在外面亂說話，這臭毛病是不是改不了，還是說你是故意的……」宋尚安說。
「怎麼啦？不想做我的媳婦？」男人揚起嘴角笑著，沒臉沒皮地說：「那也行啊，我做你的媳婦，這總行了吧？」
「我懶得和你爭這些。」
車還在緩慢行駛中，沈秋易的狀態有點不太對勁兒，宋尚安也察覺到了，便問他：「怎么半天都不說話了，你怎麼了？」
「沒什麼。」
宋尚安嘆了口氣，哄道：「好了，我不講你了，你跟別人說什麼我都不講你了。」
「誒呦，我沒生你的氣。」男人單手握著方向盤，右手牽著宋尚安的手，問他：「哥，你說，我是不是煞星啊？」
宋尚安輕聲提醒他：「開車就別牽手了，注意安全。」
「好吧，那就不牽。」男人很聽話地把手收了回去。
「你老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幹什麼……」宋尚安轉過頭看他。
「我覺得我就是煞星啊，只要遇見我，就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沈秋易看著前方，眼裡流露出幾分憂鬱。
「先說我家吧，我哥出意外死了，我爸拋棄了我們，我媽好像也生病了，就連我自己……有時候也不太正常。」
「再說別人，小學和我玩的很好的朋友，後來得了白血病。高中的朋友出了車禍，當場就沒了。大學認識的老闆離了婚，可他們本來很幸福的。現在……老闆娘和他兒子全都去世了。」
沈秋易苦笑了一聲，「為什麼所有人都要離我而去呢？」
「你不能把錯全攬到自己頭上啊。」宋尚安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溫柔和心疼。
眼前的這個男人，其實也沒那麼混蛋，就是性子急了點。
「這不是你的錯，只是巧合而已。你應該問老天，為什麼不對你好點，你不應該承受那麼多的。」宋尚安溫聲說。
「是嗎？」沈秋易嘴角的肌肉牽動了一下，笑得很勉強，他問：「那你呢？你會對我好點嗎？」
「我……」
「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吧？」
宋尚安不知道該怎麼回，只能保持著沉默。
沈秋易沒有為難他，露出了帶有冷意的笑容，說了句：「不想回答就算了。」
不想回答就算了。
我不需要你的回答。
想離開我，沒那個可能。
＊
去往手機店的路上。
沈秋易想到了後備箱的那些衣服，正琢磨著該怎麼處理它們，畢竟當時也沒仔細看。
他想，尺碼大點的就留給我吧，偏小的可以留給我哥。
其實我覺得吧，我哥的尺碼和我也沒差太多。畢竟他穿上鞋也超過一米八了，和我就差個十厘米左右。
哥哥啊，我有時候會想。要是你身體健全，那得勾走多少人的心啊。你這麼有魅力，連長相都顯得不值一提。
不過……溫柔是溫柔，壞也是真壞。其實也沒有多壞，畢竟你也是個男人，有點七情六慾也正常。
只是那些情慾，絕不能施在別人身上。
哥，幸虧你哪都去不了。
不然的話，你那麼犟，我上哪兒去逮你呢。
你說，是吧？
遇見我的人，沒一個好下場。哥，你真的不怕嗎？
你不怕，可是我怕啊。
我怕我會剋死你，可我真的不想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也想離你遠點，可我做不到啊，都怪你放縱我。
事到如今，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為了防止你出什麼意外，我必須把你拴在我身邊，你別怨我。
你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什麼事，那我也不活了。
什麼孽緣不孽緣的，我說這是正緣，那就是。
你需要我，你喜歡我。怎麼不承認呢？口是心非的男人。
咱們，明明是兩情相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