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平點完了錢，便從裡頭抽出一張，準備中午搞點下酒菜吃吃。
至於剩下的，他全都裝回了塑膠袋裡，壓在了涼蓆底下。
這玩意必須壓在床頭下面，最好晚上睡覺還能感覺到，不然心裡就不踏實。
錢藏好了他就打算先出門，去超市買點豬頭肉什麼的，順道把三輪車給還了。
這三蹦子還是借別人的，他可沒那個閒錢買。
之前宋志平去外面賣自己家種的菜，騎個自行車都要騎好久，每次都得天蒙蒙亮就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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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姓李的大爺為人熱情又爽快，主動要把車借他。雖然宋志平幾次都說不用，但他還是被李大爺拉著坐上了車。
沒學個幾天，這小老頭就能開三輪車了。等開上車才覺得，這玩意可太方便了。
這車通體藍色，後面的載貨區空間還不小。有點比較好的是，這車是有擋篷的，就像個小的駕駛室。
在裡頭風吹不著，雨淋也不著，夏天車裡的小風扇開著也挺涼快，冬天也不用吹冷風。
這車是李大爺女兒買給他的，可把宋志平羨慕壞了。
他想著，要是自己的兒子還活著，他也能有這樣的車子。
每次逢年過節，別人家都熱熱鬧鬧的，只有宋志平家裡很冷靜。不過他還是會買點好菜，至少家裡還有個孫子。
兩個人，就算是假裝，也要裝得熱熱鬧鬧。這樣旁人看了，就不會覺得他太可憐。
李大爺過節的時候還專門來過宋志平的家。他拽著小老頭的胳膊，非得把人拉到家裡吃飯。
「走，你和尚安就兩個人，多兩雙筷子。別人過節，你擱家裡悶著，看得我啊，心裡頭不是滋味。正巧俺家閨女也回來了，咱們還能熱鬧熱鬧。」
宋志平嘴角僵僵的，好不容易才擠出笑來，「誒，誰說我家不熱鬧的，我這早上還殺了只雞，搞了點下酒菜，正想和我這孫子喝點，我就不去了。」
「我是看你倆在家悶得慌啊，你看你大過節的，就整那點菜，快上我家吃。」
宋志平大聲吆喝著，「害，兩個人整那麼多吃不完壞了。我擱家裡吃好喝好，哪裡就悶了。」
倆人拉扯來拉扯去，最後宋志平還是沒跟他去。
等李大爺走了，這小老頭才慢慢把笑容收回。等轉過身時，臉上便露出憂鬱的神情。
他總是把苦楚和落寂藏得嚴嚴實實，把最好的那面掏出來給別人看。
宋志平好面子，他不想村里人在背地裡叨叨他。
別人總是瞧他幾眼就忍不住嘆氣，雖然他們也只是出於同情，沒什麼惡意，可宋志平聽了就是覺得心裡頭不舒服。
總有人說：「這小老頭真是命苦啊，兒子死了，孫子也……」
宋志平聽到這話就來氣。
苦什麼！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不如管好自個兒家的事。成天說我命苦，也沒見得哪個給我送點錢來。
其實他也沒想要錢，像李大爺這樣的大善人，從來都不會用異樣的眼神瞧他。
這小老頭子，也就是缺了點旁人的關心。還得是發自內心的那種，虛情假意可不行。
只可惜這樣大的院子，別人家都是孩子的嬉笑聲。再轉到他這兒，簡直比那冰窖子還冷。
放以前，他只想宋尚安能像個人，別整天要死不活的，悶家裡也不怎麼講話，叫人越看越來氣。
但現在今非昔比，他的孫子居然還真做到了。本來他覺得這爛日子過得沒什麼意思，想死的心都有。可現在宋志平覺得，這日子，好像也還湊合。
*
沈秋易把所有東西都搬上了車，又去加油站把油給加滿了。
雖然他急切地想要見到宋尚安，但他還是沒有選擇坐飛機或者高鐵過去。
太麻煩了，他這次已經決定要把人接到南方。到時候把宋尚安個人物品全部搬走，開個車也方便載人載物。
他哥這個身子，實在是經不起什麼折騰。車開半天歇半天就是，這樣就不會累著了。
沈秋易根本不考慮其他狀況，在他這裡這件事已成定數。管他同不同意，不同意直接綁走，其他的甭想。
至於他自己，反正也折騰不死，那就省點時間。
每次在服務區休息差不多了，就趕緊爬起來規划行程。只要不疲勞駕駛，怎麼著都行。
駕車從南方開往北方，這過程堪比西天取經。沈秋易愣是開了快三天，還是在中途沒怎麼停的情況下。
不僅僅是人，連花都快熬沒了。某人都快被自己蠢笑了。花是要買的，只可惜買早了。
這幾天宋尚安過得可煎熬。
他不是沒想過其他辦法，比如藉手機給沈秋易打電話。就是這電話號碼……他壓根就沒背過。
所以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下次一定要把號碼背下來，不管以後會不會用到。
*
時間來到了上午九點。
宋志平又出門打牌了。
村口有個河溝，旁邊種的楊樹已經有些個年頭了。到了夏天樹下就會有大片的陰涼地，村裡的老人總喜歡擱下面打牌。
樹下是「老K子要不要」，樹上是嬋在吱哇亂叫。這要是在裡面待久了，準會被二手菸草香醃入味。
宋子宥今天又來找宋尚安了，這孩子屁顛屁顛地跑過去，還不知道手機前兩天就被賣了。
「手機沒有了嗎？」小孩抿著嘴，委屈巴巴的，「那……秋易哥哥會給我們買嗎？」
「會的。」宋尚安哄著他。
「真的嗎？」宋子宥這小傢伙還挺貪心，又問他：「那能不能讓秋易哥哥給我也買個？」
宋尚安想逗逗小孩，於是笑著說：「你的秋易哥哥是個壞蛋哦，你得拿東西和他交換，不然他才不會給你買呢。你有沒有什麼好東西？」
宋子宥眼珠子轉了轉，想到了自己很早之前撿的漂亮石頭。
「不行，那是給媽媽的。」
「你還真有好東西呀？是什麼？」宋尚安很好奇。
「是我撿的石頭！不對，它不是石頭，是寶石！」小孩把手指攏成圈，放在了自己的眼睛上，「是亮亮的寶石，值很多錢嘞。」
宋尚安被小朋友可愛到了，臉上浮出淡淡的笑來。不過嘴角還沒放下呢，轉頭就吃了小朋友「一記拳頭」。這傢伙猝不及防啊，打得他心窩窩直冒血。
宋子宥一本正經地問他：「哥哥，那你有東西交換嗎？」
「我嘛？」宋尚安啞了。
這要咋說嘛！
他也沒東西啊，哪來的東西換啊。如果人的器官能割下來賺錢的話，現在這家裡最值錢的就是他自己。
再說，沈秋易那瘋子只要人，又不要什麼東西。
但這種話可不能和小朋友講，要教給他一些正直的東西。
「我可以唱首歌給他，也算有東西交換了。」宋尚安說。
宋子宥聽後樂得不行，蹦躂著說：「我也會唱，我也會唱！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
宋尚安接了他的歌，搖著手指說：「不開，不開，我不開，你是大灰狼。」
「哥哥，你唱錯啦！」
*
某個熟悉的車牌號又出現在了村口，打牌的老頭們齊刷刷抬起了頭。
「這車牌號……誒，年前來過吧？」孫大爺視力好，一下子就認出了那個外地的車牌號。
宋志平眼睛不太好使，眯著眼看了老半天，等看清那車牌號時，二話不說，把牌都丟了。
「秋易，是秋易，這孩子，咋說來就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