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不像往常那樣難熬。
沈秋易送來的棉被蓬鬆柔軟，裹著它渾身上下都是暖的。
眨眼春天就來了，都不帶打聲招呼的，宋尚安甚至都來不及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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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這樣，沒有痛苦和煩惱的時候，時間淌得比水都快。
宋志平大早上就出門湊熱鬧了，說是村里來了個照相的。
村裡的消息傳得很快，吆喝幾聲並排的幾戶人家都能聽見。
攝像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身邊早就被十幾個老人圍著了。他叫曹焱，戴著黑色的眼鏡，留著短短的鬍鬚，體型偏胖。
從打扮來看，應該是個條件不錯的城裡人。穿得乾淨利索，身上還背著個相機。
他是開麵包車來的，車上還有其他的攝影家當。這人主打的就是一條龍服務，拍完照當場就能出照片，還能裝框裡裱起來。
曹焱嘴裡喊著：「免費照相啊，不要錢，都能照都能照，大伙兒別急。」
有老人問過才知道，他是網上的旅行博主，這次拍的是全新系列短片。專門下鄉給老人拍照，拍下他們樸實無華的笑臉。
博主漲了粉絲，老人也得到了免費的照片，雙方都挺滿意的。
「下一個就到我了。」
大娘咧著嘴笑著，拍之前還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撥弄了幾下頭髮。
她五十多歲了，但常年耕作，日夜操勞，比城裡人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有時候家裡的農作物熟了，村里人會開著三輪車去小縣城賣菜。
沒三輪車的騎個自行車也能賣，尿素袋子一裝，綁在自行車後面。到目的地了，往地上一擺就是了。
大娘四十多歲時，還被人叫成了奶奶。
她現在回想起來還有些惱火，但更多的是感嘆。
同樣的四十多歲，別人顯得多年輕啊，穿著靚麗，臉蛋還滑溜溜的。
那人從轎車裡下來，弄著時興的髮型，就連買東西都不稀得彎腰，說著：「這菜新鮮，果然還是純天然的好。」
大娘當時抬起頭看她，只覺得那人美艷動人，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樣的人怎麼會買地攤子的菜呢？
女人說：「我當年也是從村里走出來的，就好這口菜，隔段時間就會買來嘗嘗。」
大娘心想，如果自己晚點嫁人就好了。
等聊完才知道，女人竟然和自己同歲。她只能感嘆歲月不饒人，但好像饒了別人，就是沒饒自己。
大娘照完相了，宋志平也跟了過去。
終於輪到他了，小老頭坐在凳子上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顯得有些拘束。
那個灰帽子已經跟著宋志平十幾年了，這回照相也得戴著它。
可不能拿下來，這頭髮被剃光了，不戴帽子就跟個劫匪似的。
「準備好了啊，就別動了。」
宋志平聽後就一動都不敢動了，面部表情也跟著僵硬。
「誒呦，太嚴肅了，笑起來，笑起來上相。」曹焱給他提了個建議。
「成。」
宋志平答應下來，隨後就咧著嘴笑著。甭提了，這下更不自然了。
「笑得不對啊，重新再來一個。」
小老頭笑得嘴都酸了，只好嚼幾下空氣，活動活動嘴。
「好，就這樣，很好，保持住。來，三、二、一，完美！下一位。」
隨著快門鍵按下，小老頭的笑臉便被定格在相機里。
這還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照相，只不過這個照片另有用途。
其實來這裡拍照的老人都揣著其他心思，個個都心知肚明，只是大家都沒有放在明面上來講。
很多老人這輩子都沒拍過照片，那死後哪來的遺照呢？
所以他們都趕過來湊熱鬧，為的就是給自己留張照片。
不過大娘是單純想照相，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也想在家裡擺個好看照片。
根據往期做視頻的經驗，曹焱發現老人都想要大尺寸的相框。於是到了第三期，他帶的也基本上都是這種。
大娘看了，咂了咂嘴，說：「你這框怎麼選的這種大框，這……」
「人家不要錢給你，你還挑這挑那幹啥，有能耐你自個兒出去拍。」有個拄著拐杖的老頭實在看不下去，多嘴說了句。
「害，這個有點不吉利，這個……」
「誒，愛要不要啊，別耽誤事兒。」
曹焱見狀趕緊插話，「別吵啊大家，我這還有小框，我給你找。」
照片很快就刷好了，宋志平捧著相框，用粗糙的手擦了又擦，明明臉那塊的玻璃也不髒。
捧在手裡看還不夠，又把手伸出去放遠了看。總歸他靜靜地看了好久，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
照片裡的臉蠟黃枯槁，滿是溝壑。就如同這黃土地，被大風颳過後，只剩下了粗糲和厚重。
不管是人還是地，時間都一視同仁地留下了痕跡。
宋志平拿到照片沒著急走，而是等照相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緩步上前詢問，「我想請你幫個忙。」
「您儘管說，只要我能幫上的，我肯定盡心盡力啊。」
「我想麻煩你，去我家給我孫子照張相。他癱瘓了不能走路，輪椅也壞了推不出來……要是麻煩的話就算了。」
「害，我還以為多大的事，不麻煩，我這就去。」
*
車開到了宋志平家門口，曹焱用手機拍視頻記錄著。
他聽說還有年輕人，就想著單獨剪個視頻出來。輪椅上的七年，聽著就很勵志。
宋志平領著他走進院子，宋尚安此時正坐在堂屋門口。
「您這孫子長得是真不賴啊，這可比網上那些人好看多了，這是純天然啊。我和你講，現在網上人都喜歡這款。」
宋志平哪懂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孫子是個廢人，咋可能還有人喜歡。
準備工作都已經做好，曹焱拿著相機對他說：「來，笑起來，長這麼帥笑起來肯定好看。」
宋尚安平時在沈秋易面前倒是笑得自然，畢竟是發自內心的笑。但這會兒面對陌生人，他還真就笑不出來了。
宋志平在旁邊看得一肚子氣，「人家叫你笑呢，別擺著個棺材板子臉。」
曹焱急忙打圓場：「莫生氣莫生氣，時間多的是，多拍幾張就是了。」
笑不出來能怎麼辦呢？
宋尚安突然想到，拍完了待會兒可以發給沈秋易看，那可要笑得好看點。
他面對鏡頭，幻想著沈秋易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攝像頭的圓圈就是瞳孔。
感情像浪花般卷上心頭，宋尚安笑著，露出深深的酒窩，燦若朝陽。
下次見面的話，應該會這樣笑吧。
「OK，就這樣，漂亮！」曹焱激動得要命，不知道是為了流量還是真情流露。
實際上，都不是。
臨走時曹焱偷摸問他：「弟弟，要不要跟我走？帶你踏遍大好河山。」
宋尚安看出了他的意圖，搖了搖頭說：「謝謝你的好意，我的家在這裡，哪裡都不去。」
「誒呦，那真是可惜了，整天坐在這裡多枯燥啊。走唄，我有那麼多粉絲，養活你還是綽綽有餘。」
宋尚安沒再說話，周圍都安靜了下來。
曹焱還想再多說兩句，沒成想擺在桌子上的電話成精了，突然就冒出了聲音，差點把他的高血壓嚇出來。
「喂，兄弟，你拍你的視頻，做你的博主就行了，出來拐人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