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散養了幾隻雞,宋志平在他倆出門的時候,專門挑了只壯碩的,抹了它的脖子。
雞還在鍋里燜著,這種家養的,自然要燜得時間久些。
沈秋易在旁邊添柴,無聊了就掏出手機給宋尚安發消息。
明明人就坐在堂屋裡,但他不好意思來來回回跑,怕宋志平拿他來說笑。但他不知道,宋志平現在根本就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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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易,我去燙筷子,你在這兒把火給看好了,別叫它滅了。」
「嗯,行呢。」沈秋易答應著。
宋志平轉身去了堂屋,宋尚安還在抬手看鐲子。
他去網上搜了,有人說這是高冰種,價格在中六。他又問中六是多少,有人回復他四五十萬,但這只應該不止。
對宋尚安來說,這個價格很高昂。他不太敢相信,還想著會不會是別人看錯了。
有人問他,宋尚安就說這是朋友送給他的,帖子下面好多人給他留了評論:
「你這朋友出手闊綽啊,他不會是看上你了吧?」
「什麼啊,博主是男的。」
「男的戴翡翠鐲挺少見啊,確定不是gay?」「狗頭/表情」
「能不能別刻板印象?」
「你管別人戴什麼東西,想戴就戴,我也戴了。」「圖片」
宋尚安閒得沒事幹,就想忽悠他們玩。所以說嘛,千萬不能相信網絡上某些人說的鬼話,真真假假誰又能分得清。
宋尚安回復他們:
「這是我男朋友送的見面禮,我們異地戀半年,今天才見面。」「微笑/表情」
之前他還教育沈秋易,讓這男人在外面不要亂說話。這回輪到他自己,編瞎話都不打草稿。
宋志平走了過來,宋尚安抬頭看了眼,自然地把手機熄屏。
沈秋易剛才坐的椅子還放在原處,小老頭順勢就坐了下來,開口道:「我有事兒要跟你說。」
「要和我……說什麼?」宋尚安看他爺黑著個臉,就知道不是啥好事。他在心裡胡亂猜測∶沈秋易該不會跟宋志平坦白了吧?
「你老實跟我說,你跟秋易是怎麼個事?他為啥來我家,還跟你拉拉扯扯?」宋志平也不拐彎抹角,開口就問:「他是看上你了吧?我就納悶了,他到底看上你啥了?」
宋尚安心跳加快,被盯得渾身都不自在。他垂眸躲開宋志平的視線,低聲道:「你都知道了。」
「我眼還沒花呢!」宋志平咬著牙說:「我看他是丟魂兒了,要不八輩子也看不上你。」
宋尚安不想跟他起正面爭執,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他看上我什麼了,你去問他吧。」
宋尚安知道,宋志平要是聽不進任何解釋,他就算說破嘴都沒用。不過沒關係,他爺最聽沈秋易的話了。從現在開始,他不用再獨自承受宋志平當面的謾罵,他還有沈秋易站在他旁邊。
這把保護傘,還挺牢靠。
宋志平捏緊了拳頭,氣得鼻孔直冒氣,「你倆要幹啥?你要跟他去南邊?你要跟他過日子?」
宋尚安抿著嘴,也不講話。
「啞巴了?」
「我……」宋尚安醞釀了幾秒,打算直接攤牌,「我打算跟他走,就今天晚上……吃完飯。」
「啥意思?」宋志平眼珠子瞪得圓溜,「晚上吃完飯就走?你曉得你在說什麼話不?你腦子是不是成漿糊了?嫌我伺候得不好,非得換秋易來伺候你?」
宋尚安皺著眉,堅定地說:「他說他願意伺候我。」
「他願意伺候?」宋志平覺得有點荒唐可笑,「那他家裡人呢?誰家做父母的會答應?」
宋志平經歷過這事,所以他不願意再重蹈覆轍。
當初何雅倩嫁給他兒子的時候,差點就和家裡人斷絕關係。
她是從外地嫁過來的,既有學歷,又有長相,家庭條件也很好。總之,各方各面都很優秀。
何雅倩漂亮又聰慧,可她偏偏看上了在外地打工的宋鴻竹。
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看對眼的,何雅倩寧願和家裡鬧翻天,也要不顧一切地嫁過來。
宋志平當時第一個不同意,覺得他兒子配不上人家。都說婚姻要講究門當戶對,自己家這個條件,明擺著就是坑害小姑娘。
不同意也沒用,倆人還是偷偷領了證,生米煮成熟飯。
何雅倩剛生完宋尚安沒多久,整個人就變得鬱鬱寡歡。在孩子快滿一歲的冬天,她離開了這裡,什麼話也沒留下。
宋鴻竹積鬱成疾,每天都把妻子的衣服拿出來,疊整齊之後再放回衣櫃裡。第二天再掏出來,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回。
他想放火燒了這間房子,這間承載著記憶的房子。連同他們的孩子,一塊燒成灰燼。
宋志平想起了痛苦的往事,烏黑渾濁的雙眼蒙上了薄淚,他說:「秋易才多大啊,二十多歲,長得那麼俊,還是個醫生。你跟他去南邊,是在坑害他。」
宋尚安沉默不語,低頭聽著,心頭湧上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家就是塊沼澤,他不掙扎也會陷進去,出不來。他使勁兒掙扎,反而陷得越快。
跟沈秋易待在外面,他能短暫地逃離現實。一旦回到家裡,回到這個悽苦不堪之地,就會有個無形的黑影,站在他的背後掐著他的脖子,扒開他的眼皮,讓他好好看清楚,這才是現實。清醒點,別做夢。
宋志平又繼續說:「人家父母辛苦大半輩子,養出這麼好的孩子,不是為了他長大伺候人的,你曉得不?」
宋尚安聽了最後這句話,心臟像是被潑了硫酸,燒得他生疼。沈秋易這輩子,不應該只用來伺候人啊。
「我知道了。」宋尚安說。
「半點好歹都不曉得。」宋志平起身,還不忘扔句話給他:「秋易他不懂事,你比他大,你還能不懂事嗎?擱這好好想想吧。」
保溫的水壺放在宋尚安面前的桌子上,宋志平把它拎到了柴房,倒了盆熱水用來燙筷子。
進門他就問沈秋易:「你別老給他花錢,他手上戴那東西,又花了你多少錢?」
沈秋易聽到錢這個字就煩,隨口道:「兩百塊。」
宋志平就沒繼續問了,揭開鍋蓋翻了幾下雞肉,叨咕著:「你就不該買給他,好鞍子配瘸腿驢,白瞎了好東西。」
沈秋易冷著臉添了兩根柴,抬頭問他:「這是什麼話?你講他了?你肯定又講他了吧!」
宋志平陰陽怪氣道:「誒呦,沒講他,我哪敢講他啊。」
沈秋易丟了燒火鉤子,立馬站了起來,直奔堂屋。
宋尚安發了會兒呆,又低頭漫不經心地劃著名手機,似乎滿腹心事。
沈秋易去上班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坐在輪椅上從白天到黑夜。無聊了就翻翻手機,翻累了就靠在輪椅上閉目養神。
他不太喜歡玩智慧型手機,覺得沒意思。每天除了等待沈秋易的消息,好像也找不到別的事干。
「沈秋易……他不會同意的。」宋尚安喃喃道。
「哥!」沈秋易沖了進來,看到宋尚安愁眉苦臉、沒精打采的樣子,可把他給心疼壞了。
明明走的時候還好好的,現在怎麼成蔫了皮的小窩瓜了!
「宋志平又跟你說什麼了?」他捧起宋尚安耷拉著的臉,拇指按在鼻樑兩側,輕輕往兩邊推開。明明對方也沒有掉眼淚,他卻還是伸手做了抹淚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