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益一聽就樂了。
天子此言,無異於告知群臣,陶嚴敬所罵無一句虛言。
他的目光就往張毅恆處飄,看來永安帝對張毅恆已動了真怒。
與其相比,其他官員就極氣憤。
陶嚴敬今日指著他們鼻子罵,永安帝不給他們找回臉面,竟執意要留下陶嚴敬,如此折辱他們,往後他們還如何在這朝堂立足?
感受到大殿上氣氛越來越躁動,張毅恆回過頭,對申正初使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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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正初一頓,當即直起身,舉起笏板高聲道:「啟奏聖上,微臣以為,此事既已傳出,就該趁著消息傳出之前將徐鴻漸押送回京,若有差池,臣便致仕歸鄉!」
旋即便是重重一拜。
其身後幾名官員迅速反應過來,也跟著高呼:「還請聖上儘快下旨,遲則生變,臣也願致仕歸鄉。」
其後跪著的人紛紛請辭,這朝堂仿佛就要在今日空了一般。
站在永安帝身旁的汪如海瞧著對面行禮的官員,越發著急。
這不僅是逼著天子抓徐鴻漸回京,也是要逼天子將陶嚴敬趕出京了。
他側過身對上永安帝:「主子?」
永安帝並不看他,反倒是將目光落到站著的胡益身上:「胡愛卿以為如何?」
始終在看戲的胡益被點到後,便舉著笏板朝永安帝行一躬身禮:「臣以為陶天官所言甚是。」
朝中眾臣又是一片譁然。
當即就有人直起腰杆道:「胡閣老這是要當眾偏幫徐鴻漸了?」
其他人也紛紛議論:「胡閣老跟隨徐鴻漸多年,只是沆瀣一氣。」
「恐怕這軍火走私案也有胡閣老一份罷!」
種種議論聲在大殿中傳播,胡益卻是充耳不聞,繼續道:「臣已知徐鴻漸乃是被逼無奈,方才關閉城門,若此時將徐鴻漸捉拿回京,就是給幕後走私軍火的官商喘息之機。」
胡益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好的紙,高舉過頭頂:「臣此處有關西一應官商的認罪書,懇請陛下閱覽。」
張毅恆瞳孔猛縮,下意識扭頭看向胡益,就見其手上那張被整齊疊好的紙張。
在其身後的申正初下意識將目光落在張毅恆身上,雙手手指下意識彎曲。
汪如海趕忙下來,接過那張紙,回到永安帝身邊就要開念,永安帝卻伸出手,他一頓,將那張紙遞到永安帝面前。
永安帝一字一字看完,已是勃然大怒。
他將那張紙朝汪如海方向一遞,怒道:「給大梁這些肱骨之臣好好念念這份認罪書!」
「認罪書」三字一出,一股寒氣便從申正初的尾椎骨竄到後脖頸。
他耳朵仿佛有數千隻蚊子在「嗡嗡」響,他努力想要聽清汪如海的聲音,可那聲音被喧囂聲掩蓋,只能依稀聽到「走私軍火」、「後金」、「殺徐鴻漸」等詞。
申正初的眼前也越發模糊,他清晰聽到自己汗水滴落在地磚上的聲音。
再往後,好像聽到了「紀戎」與「高翰」的名字,他微微抬起頭,朝著記憶中的張毅恆的方向看去,只能模模糊糊看清一個背影。
朝堂上只余汪如海的聲音。
起先,「紀戎」「高翰」等邊關要員的名字,朝堂上的官員還有些耳熟。到了州縣官員,於他們而言就十分陌生,更遑論那些商賈之名。
可那些陌生的名字極多,從汪如海口中飛出來後就在大殿環繞後,往那些跪著的官員耳朵里鑽。
跪著的官員只覺耳朵疼得厲害,只得將頭往下低,企圖逃避汪如海的聲音。
宗徑扭頭看向胡益,就見胡益依舊抱著笏板,雙手交疊在腹部,老神在在。
原來胡益手中有如此證據,難怪對朝堂那股倒徐之風泰然處之。
徐鴻漸這是關門打狗啊……
待汪如海念完,將那紙小心疊好,對永安帝躬身行一禮。
永安帝站起身,在龍椅前緩緩踱步:「縣、州、府的文臣武將們,盡數參與進去,向後金走私軍火,滿朝文武無人揭露,卻對將他們關在城內的徐鴻漸百般攻擊,你們這些人究竟是為了保住那些走私官商,還是為了大梁?」
他走得不快,比悲憤交加的陶嚴敬而言,語氣也極平靜。
可這聲音聽在眾人耳中,卻是殺氣騰騰。
永安帝手裡的血,比之那鎮守邊關的將領有過之而無不及。
短短几年時間,這朝堂已被換了多半,三品以上高官也是殺了一批又一批,再向他們動手,也不無可能。
跪著的官員瑟瑟發抖,一滴滴汗落到地磚上,仿若一隻只展翅欲逃的蝴蝶。
永安帝雙眼始終看向跪了一地的官員,緩緩道:「一整條走私線,動靜何等大,想要悄無聲息,這朝堂必有保護傘。就不知是哪位有如此威能,還能在他們被抓之際掀起這股風救人。」
「咚!」
一聲巨響打斷了永安帝的聲音,他循著看去,就見申正初已暈倒在地,其旁邊是一大灘水。
永安帝目光在張毅恆身上掃了一眼,轉身就離開大殿。
汪如海留下一聲「退朝」,就急忙跟了上去。
兩名錦衣衛迅速衝過來,將申正初抬了出去。
大殿上跪著的官員紛紛起身,卻都是頭重腳輕,渾身乏力,只能互相攙扶著往外走。
陶嚴敬扶著地要起身時,胳膊上多了一隻手,他抬眼看去,就見到了胡益那張笑成花的老臉。
「老天官辛苦了。」
陶嚴敬起身後,由著胡益扶著往外走,一張嘴卻是:「你胡益也不是好東西。」
胡益並未動怒,還笑道:「與老天官比,本官著實不是好東西,與那些個往後金走私軍火的賣國賊比起來,老夫便是清風朗月了。」
陶嚴敬目光儘是鄙夷:「老夫沒當眾罵你,你倒是主動送上門來,莫不是不甘心被落下?」
「到底是老天官洞悉世事,能看透此局,來個先聲奪人,反倒省了本官許多口舌,也讓局勢能迅速穩下。」
按著陶嚴敬那時的氣勢,內閣三人都罵了,他胡益也必然逃不脫。
可陶嚴敬偏偏越過了他,那就是看穿他手裡有能翻盤,至少是拖延局勢的證據。
若非陶嚴敬,他怕是此時還在與那幫人拉扯那認罪書的真實性與來源,更無法如此輕易給此事定性。
還得是這老東西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