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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總共二十層,有十多家媒體單位,落葉晚報位於第十六樓,寒續此刻就置身在這層樓的總編辦公室,整棟大樓內部除了空調呼呼聲之外,已經陷入了寂靜之中。
原本在這裡忙碌的工作人員們,已經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裡,紛紛變成了只只受驚的螞蟻,沿著街道湧向下方軍隊與警方拉起的警戒線外圍,在確定自己回歸了聯邦政府的懷抱之後,所有人才都鬆了口氣,更有膽小的女孩嚎啕大哭了起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第十六樓那扇窗戶,就在這扇窗戶背後,就是那個從天涇嶺一路逃過來,不知用大還是小來形容才準確的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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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很熱鬧,熱鬧到了沸騰的地步,警察、記者、護城軍,城中能調配來的重型巫器,甚至還有一些非學院出身的武者,所有人都仿佛是第一次見到天外隕鐵的人,紛紛聚集在了視線可及這棟大樓的各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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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里的景象則完全相反。
人類面對危險不顧一切的逃亡,把最骯髒的一面都留給了土地,此刻寂靜大樓里已經一片狼藉,地上滿是文件還有散落的垃圾,就連他們昔日驚醒呵護的盆栽,也都被踢翻在地,被踩得面目全非。
除了女秘書打潑的咖啡以外,總編辦公室里還算整潔。寒續靠在旋轉椅上,看著玻璃窗外熱鬧至極的場面,嘴角翹起了些角度,不知喜悲地說道:「我好像……很出名?」
從天涇嶺神玄帝親自下命緝拿他,而他又逃入了聯邦境內之後,寒續的通緝令就傳遍了聯邦,只是寒續沒有想到,這麼短短的幾個小時內,自己就能夠掀起這麼大的動靜。
而且,還會有這麼多人對自己的現身感興趣。
「他們都很怕我。」寒續忍不住搖了搖頭。
總編用濕巾不知第幾次地擦著臉上的汗水,他現在全身上下都冷汗涔涔,身體更是似乎被冷汗給泡透,一點力氣都提不上來,猶豫了很久之後還是決定接話道:「你確實值得他們害怕。」
寒續笑了笑,站起身來走到窗台前,下方是正在加緊不知道第幾重布防的護城軍,前方約莫五百米外一棟更高的大樓上某扇窗戶有道細微的人影晃動,這個距離肉眼已經不可能看清細節,但是寒續卻能夠感知到,那間屋子裡的狙擊手此時此刻已經用他的光學瞄準鏡瞄準了自己。
「如果不是戰械類型的狙擊槍,普通的狙擊槍沒辦法破開武師和玄卡師的防禦,而且就算是戰械類型的狙擊槍,他也不一定能夠打得准我,所以要想靠著狙擊槍殺死我,對面那棟樓的槍手至少也要是宗師境的才行,你覺得落葉城有這等級別的械師的概率有多大?我查過,是零。但是落葉城政府還是會這麼做,原因就是很多事情不管能不能做到,總得去做,這是人類的倔強。」
寒續背負起手,面不改色地看著遠處那棟樓房,他很確定此刻這位瞄準他的狙擊手已經注意到了自己在看他,並且一定緊張得心都顫抖了一下。
寒續對著他揮了揮手,這位狙擊手雙眼微縮,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立馬向行動部發起了通訊,表示自己已經暴露。
「我做很多事情也只是想嘗試一下而已,畢竟如果不反抗就要被人吃,那我寧肯先吃人,至於這些嘗試,看起來似乎結果不錯,但其實我是沒信心能夠做到的,畢竟要是我都有信心的話那也犯不著這麼拼命了,而應該很輕鬆地就能擺平問題。所以沒必要覺得我能殺死鬼巫和劍魔是多麼了不起,因為除了勇氣以外,還有種東西叫運氣。也沒必要這麼怕我,把我當成林雪痕那等級別的存在對待,其實是大材小用的。」
「而且……」寒續忽然想起了死在他手裡的地陵大學學生苟虹影,不禁頓了下來,自嘲道:「而且,我沒有亂殺過人,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會這麼怕我。」
總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過寒續的平靜和表現出來的氣質,讓他的畏懼感緩和了許多,他顫顫巍巍地從懷中摸出錄音筆開始錄音,同時拔出了自己的中性筆,抽出A4紙開始記錄寒續剛才所說的話,他知道,剛才這番話里,寒續表達出來的情感真實得讓他都感到驚訝。
前幾句話寫得歪歪扭扭,在幾句話的緩和之後,作為記者的本能讓他慢慢鎮定下來,原本整潔的字跡開始躍然於紙上。
不過他依然不敢問什麼問題,一個人置身在這棟大樓的危險感,讓他的喉嚨仍舊像堵塞上了屍體,也很害怕自己的問題觸到這位早已經名傳聯邦的通緝犯的霉頭。
「你也很怕我?」寒續轉頭問道。
不敢說話的總編一時之間更是噎住,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足足片刻的遣詞之後,才艱難道:「怕……怕一個聯邦通緝犯,是很正常的事情,何況你身上還有傳奇色彩。」
「傳奇這個詞我不喜歡,正常……我喜歡正常這個詞。」寒續平淡地頷首。
遠處大樓里的狙擊手在指揮部的命令下轉移了位置,短時間消失在了寒續的視野,寒續也重新回到了旋轉椅上,漫不經心地說道:「因為聯邦政府的命名力,所以只要聯邦政府覺得危險的,人們就覺得危險麼?所以人們就會很正常很自然地覺得,我就是危險人物?」
總編雖然並不知道這位大逆究竟是抽了什麼風玩這麼一出,這似乎真的就只是一場普通的採訪,於是他的膽子慢慢大了起來,謹慎地說道:「其實不全是,還因為你確實做了很多駭人聽聞的事情。人類世界需要的是規矩,而不是打破規矩的人,無論這個規矩怎樣,只要能維繫生活的進行,那就值得擁護,尤其是對於三百年來生活的戰戰兢兢,直到這幾十年才慢慢安穩的人類。」
不愧是從業幾十年的老行家,三言兩語就刺出了真諦。
寒續深有感觸地點頭。
還記得柳倩文這個單純善良的女孩兒,提到神玄帝的時候語氣之中都飽含尊敬,寒續也曾認為過這種態度是愚昧,可是現在想來,人類世界就是需要帝皇的,需要規矩的,無論這個世界的規則是怎樣的,但是只要這個規則是在推行這世界有條不紊的運行,那麼這些規則被擁護,就並不是不能理解的行為。
「其實……我研究過你。」這位總編又擦了擦臉頰上的汗水,語氣愈發地鎮定和大膽。
「哦?」寒續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想研究過你的人應該不少,因為你這個人,很有探究的價值。」
寒續不禁笑了起來,就連即將到來的危險都忘記了,恍惚間他不禁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有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俠風範。
總編摘下眼鏡,把空調的溫度稍微調高了兩度,也打開了燈,來抵抗慢慢侵蝕過來的夜色,然後才深吸口氣,沉聲道:「現在大家所知道的關於你的事情,其實不多,但是想來你應該經歷過什麼,畢竟白帝和你之間的故事,應該是在你出現在虛門之前,所以你應該很有故事。
你有哪些故事我不知道,就像我並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殺鬼巫,要殺那幾個天才學生一樣,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你是大部分人的相反面。你可能承受了比別人更多的仇恨,也擁有著比普通人更強大的天賦和力量,那麼你所受到的不公你會想加倍地還擊回去、其實這沒什麼不可理解的,但是你這種暴力的手段,不只是聯邦政府無法接受,就算是普通群眾也無法接受。而且,你真的能確定你做的就是對的嗎?」
寒續搖搖頭,神情自若地回答道:「你最後一個問題,我很多年前就思考過,沒人能確定自己做的一定對,神玄帝也一樣,既然他只是在做他覺得對的事,所有的群眾也是在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我憑什麼不可以?」
總編沉默了下來,他的後背又沁出了一層汗水。就是個平凡人的他,面對高師境的卡武同修武者,這個時候所感受到最大的壓力不是境界和心理上的壓力,而是對方言辭之間那份很多年前就吞天吞地的氣度。
「人就這麼幾十年,我不服氣別人左右我的人生,所以我只想還他一句——憑什麼,這就是我覺得對的事情。」寒續認真地說道,「何況現在是聯邦政府要我死,我反抗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你的意思是要我束手就擒?」
總編徹底沉默下來,凝望著只寫了一兩段話的紙面,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人生問題上,辯論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選擇, .ka.om 誰又敢妄自評價別人是對是錯。
沉默就這麼維持了下去,總編幾十年沉澱在胸腹的文字和墨水,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宣洩的口子,不知該如何描述這段根本不是採訪的採訪。
再過了片刻後,已經遁入了黑暗的城邦,遠處爆發出了爆炸聲,幾股濃煙從樓宇間飛了起來,而有幾間屋子裡更是燃起了大火。
趁著全城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棟樓上,有些不法分子乘機出動,掠奪財物,進行破壞。
寒續微微蹙下了眉頭。
要是在萬渝城,碰到這樣的情況他會出手,只是今晚,他是泥菩薩過河。
而更遠的西邊,轟隆隆的裝甲車隊行駛聲,浩浩蕩蕩若洪水,闖入了寒續的耳膜,大樓更在著車隊碾壓之下,微微顫抖。
寒續雙瞳驟縮。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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