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狂風吹得姜笑依睜不開眼,他低著頭道:「弟子不知道。」
他和風冢學院的邊林涵一樣,是難得一見的正派子弟,尊師重道,心存浩然,所有人包括丞相都在質疑校長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懷疑過校長,但是同樣,他也並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只能望洋興嘆的青鸞校長,怎麼會有關如今局面,有關未來的卦象,一卦都不曾算出來過。
要是神算子能夠因卜先知,能夠提前敲響預警,神風聯邦,或許將不會是現在這個局面,聯邦最為冒險的一次行動在即,要是神算子能夠算出一卦,為大家有所預示,後面的行動,也必然將更加完美。
神算子轉回頭,看著浩瀚蒼穹,似乎看到了青天上隱藏的樓宇,他眯著眼睛輕聲呢喃道:「因為……盤古是神。」
頂著狂風黃沙,姜笑依豁然抬頭。
很多人用神來形容過獸皇盤古,但是神算子口中這個神,似乎並不是用來形容,而是,命名。
「因為,它是神,它真的,真的是神……要算出任何和它有關的卦象,哪怕只有一點關聯,我們這些卑微人類卦師,無論是什麼境界,都必須付出壽元作為代價。要算出和獸皇之間的生死之斗這頭等大事的相關訊息,除了境界要求外,更是需要卦師的整個性命,否則,將一無所獲。而想要洞察到這場人類史上最危難的一次浩劫,最終結果如何,誰將沉浮,我就算犧牲自己的性命,再犧牲幾百萬人的性命作為獻祭,也都算不出任何結果。
神算子嘴角微諷地接著說道:「唯有燃燒壽元才有機會。我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我捨不得家人,我不想死,所以,我什麼都算不出來。」
姜笑依的雙腿前所未有的發軟,他艱難地張開嘴,大風便吹進了他的口腔,把這晚春,又是不勝寒的高樓處,些許冰涼灌入他的咽喉,望著校長消瘦的背影,如鯁在喉。
神算子雙目漸漸無神,緩聲道:「但是,有國才有家,作為卦師,要是都不願意去算卦,那活著,和死還有什麼分別?」
他抬起了手掌,將手中卦盤對向天空,內里的那顆碧玉圓球,開始極速旋轉,一道直徑上百米的旋風,以卦盤為中心旋轉起來。
神算子滿面微笑。
「如此多英雄好漢要為人類拋頭顱灑熱血,
我沒有逃避的資格,既然如此,我用我的生命,為人類,算這最後一卦吧。」
姜笑依的臉上,全是淚,「校長……」
「笑依,所有師生里,為師最信任的人便是你,你天資聰慧,心地善良,雖然也有做過傻事,但是為師相信,如果人類還有明天,你將會一往無前,成為獨當八面的開拓者。無論結果如何,為師的妻女,還要托你替為師照顧。替我跟她們說一句,我愛她們。」
神算子說完這句話,便深深地揚起了頭,仰面朝天,面部和天空平行,而卦盤之中的卦珠,以極其恐怖的速度飛旋,卦盤內的星宿和生肖圖紋也極速流轉,整個卦面一片混沌。
旋風嘶嚎之中,慢慢響起了時間滴答的聲音,似乎有一個掛鍾在加速旋轉,將三天後的時間挪移到了此間,然後將其順著風流洶湧入卦盤。
人類世界最強大的卦師犧牲生命的一道卦象即將降臨,然而青天依然明媚,沒有裂開縫隙降下神輝,老天沒有開眼,又或許是,它的眼睛從未閉上,一直凝視著這片猙猙大地,瞧著人類世界的分崩離析。
狂風中神算子消瘦的背影在飛速蒼老,搖搖欲墜。
「姜笑依眼中的淚花被狂風卷得一絲不剩,他的心臟仿佛也在風沙里風乾,變成了乾枯的臘肉。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分鐘,又或許是幾個小時,周圍的旋風終於慢慢地停止下來。
姜笑依目光迫切地看著校長的背影。
神算子已經老得只剩下最後一口氣,而卦象,也在了這卦盤之中。
他這張蒼老的臉,看著卦盤,沉默了數秒,那口不肯咽下的氣,支撐著他沒有立即死去。強撐也只能維持數秒而已,隨著一口氣緩緩吐出,他的身軀似乎變得更加地消瘦輕盈,蒼老如樹皮的眼瞼合了下來,在最後一絲氣息流走之際,他對著自己最愛的學生,說出了生命中最後一個字,讓姜笑依如逢五雷轟頂:
「逃。」
……
……
長途跋涉很辛苦,一般人乘坐汽車,一番舟車勞頓後,或許需要好幾天的調養才能緩和回來,但是對於身體素質強大的軍人來說,趕路已經是軍旅生涯中最輕鬆不過的事情了,對於武者來說,更是不會造成絲毫的疲憊感。
戰鬥和修煉消耗的能量與精力,比起趕路這種日常行為要多出無數倍,一趟幾百公里的顛簸旅程,對身心造成的疲勞還比不上一個小時的修煉。
只是,重壓之下,精神也並非那麼飽滿,而是繃緊得幾乎快要斷開。
穿著軍裝的寒續第一個走下了直升飛機,揉了揉手腕,放眼望去。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一支連隊的營地外側,距離營地一公里左右,能聽到軍人們操練的吼聲,而他們面前,就是險峻的太行山脈。
挺拔的太行山脈,仿佛一道天塹,聳立在聯邦境內,以前的這裡是許多遊客紛至沓來的天然景點,現在,這片連綿的山脈則是人類世界最後的一道防線,如果這裡都崩潰,那麼人類內部世界,將一潰千里。
其他人緊著下了飛機,而看見這座山脈,紛紛趕到巨大的壓力,排山倒海一樣灌注而來。
這裡,就是目的地了,再過三天,殊死之戰,就要降臨。
袁菲看著昏沉天色下越發巍峨雄壯的太行山脈,坐落在山腳只感到自己是何等渺小。高山都能仰止,那自己從未見過的神明一樣的獸皇,會是何等讓人仰望?
她抿緊了嘴唇,謝絕了慕容月遞給自己的礦泉水,問王眸眸:「太行峰一帶會有駐軍麼?」
王眸眸搖頭,「沒有,丞相和獸皇約定了,不帶軍隊,怪獸軍團距離太行山脈都保持了五十公里的距離,不會前踏一步,至於丞相,因為不是武者的關係,會讓魏忠賢陪同,另外會有一隻幾人小隊攜帶被捕的『寒續』在峰頂恭候,而那隻小隊,將由王趙飛雪和王古龍以及你們幾位,作為隨同,一同登上太行峰。」
「這個在來的路上你已經說了幾遍了,我想知道的軍隊的問題,駐軍離太行峰有多遠?就算軍隊的力量在這件事上發揮不了作用,但很有可能我們會需要接應。」慕容月將水分給諸位,嚴肅地問道。
路上王眸眸交代過諸多安排以及細節,難免一些對他們來說沒太大直接作用的信息會有所遺漏,一路雖長,但他們此外大部分時間都在修行,雖然平日都有磨槍,但臨陣時候這個事情仍然不能落下,多增加任何一點的鋒利,都多一點勝算。
王眸眸道:「太行峰的話,還要朝里走十里地,軍隊按照約定之能駐紮在太行山脈外延,不能再往內里進駐,所以太行峰方圓十里範圍內的軍隊都撤到了外延,十里的話,接應要不了多久,而且因為十里開外在太行山脈西側還是有大量駐軍,當戰鬥爆發開來,駐軍會封鎖獸皇逃離的路線。當然,局面最樂觀是這樣,我怕的是……它可能根本不會逃。」
寒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他現在還在宗師境九品,還是沒有突破到大宗師境,時間緊迫,他臉色凝重道:「營地在哪裡,我還需要修煉。」
王眸眸早就通過地圖了解了一切布置,點頭道:「好,我帶你們過去。」
王眸眸帶著他們走向了那正在操練的營地,走到營地邊緣,王眸眸遠遠地便掏出了自己的身份牌,這張身份牌是前些日子軍方特意發給他的,軍銜已經達到了少將級別。
作為荊軻計劃的主要負責人之一,王眸眸和王古龍等人一手操辦了幾乎所有的核心安排,寒續等人的行蹤就連賀成節都不知道,全聯邦人都不可能想像到,他們以為已經被逮捕的寒續,此刻已經穿上了軍裝,正在和軍方接洽。
營地的草地上有軍人們還在練武,此刻所練習的都是近身格鬥術,大部分軍人都只是普通人,不過也打得虎虎生風,看到王眸眸等人走近之後,當即停止了操練。
「立正!敬禮!」
連長一聲大喝之後,軍人們紛紛立正,宛如一根根標槍一般,對著王眸眸以及帶著口罩的寒續等人敬了一禮。
「聯邦第二軍十三師第四步兵團三營三連全體官兵,問候長官!」
模樣年輕,皮膚黝黑的連長聲若洪鐘,再敬了一禮。
王眸眸跟他握手道:「後面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長官!」
服從命令和森嚴的紀律是軍隊核心要素,看著這些來聯邦軍人,寒續心中有些感概,說起來,他們聯邦軍之間的瓜葛,真不是幾句話能夠說明白。
「休息的地方都安排好了麼?」
「回長官,都安排好!小鐵、老吳,帶長官們去休息的地方。」
「是!」
兩位士兵當即雷厲風行地跑步而出,帶著寒續等人來到了他們單獨的活動板房,板房都是一層,位於這個連隊營地的正中央,兩位軍人帶著他們進入了其中一間房間。
「每一間房間的布置都一樣,諸位長官可以自行分配,給長官們安排的是一人一間房,如果有任何的需求可以直接吩咐,我們有軍人會在外面執勤,餐點的話要是諸位長官沒有特殊要求,都會定時定點地給你們送過來。」
「嗯,麻煩了。」王眸眸感謝道。
「應該的。」低階的軍人們並不知道荊軻計劃的內容,也不知道面前的諸位長官將會扮演什麼角色,但是也猜得到,他們應該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至於軍方,總司令部下來的命令是全軍作戰準備,所以他們更明白即將發生的這場會晤,可能會發生些什麼事情。
名叫小五的軍人交代完成之後,便和另一位軍人一起離開了房間,離開之時,還目光崇敬地環顧了眾人一眼。
房門關閉,屋子裡只剩下寒續等人,說話也可以自由一些。
「我需要先去平安鎮,莫睡冰應該已經到了,機甲的拼裝要一點時間,後面暫時沒辦法跟你們一起了。」王眸眸舔了舔嘴唇,看著屋中的諸位老師和同伴,深深地吸了口氣,「後面,大家都好好保重,我再看到你們,應該是在太行峰的峰頂了。」
「保重,你也小心一些,玄卡聯繫估計會暫時停掉,我們都需要安心休養。」寒續拍了拍自己最好的朋友的肩膀,語重心長。
「嗯,兔崽子,自己小心一點。」王眸眸微笑著對他胸口捶了一拳,「對了,聖后到了麼?」
寒續頷首道:「聖后說她快了,只是因為要穿過分隔線,所以她得繞路,估計明天能夠和我們匯合。」
王眸眸深深吸了口氣,點頭道:「好,之前已經和軍方接洽過,到時候會有特別部隊去接她,直接送到你們這裡來,弒帝炮聖后很熟悉,不需要什麼磨合也能幫到王趙飛雪,所以聖后只要平安到來,就不存在什麼問題。
現在, .ash.c我只希望一切順利。」
寒續笑道:「我也是。」
王眸眸看了一眼已經坐到了床上,開始盤坐閉目入定的白琉衣,忽然間又想到了馬瑩,「那個傻女孩當初也穿上了這身蛤蟆皮前往前線,老實說,我現在心裡發怵,而且怵得慌,我真不知道,當時的她,孤零零一個人,是怎麼面對的一切……」
寒續沉默無言,只能輕輕地揉了揉他滿是肥肉的肩膀。
慕容月柔聲道:「痛苦會過去,幸福會到來。馬瑩走之前,給我說過一句,她會好好加油。她肯定,也在給我們加油。」
袁菲也點頭,語重心長地說道:「緊張是正常的,但是,我們要有信心。」
王眸眸沒心沒肺地笑了笑,把剛剛泛濫起來的痛苦摁壓下去,道:「信心,那是必須有的!」
卡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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