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陽光依舊,女孩兒已老

  天剛剛蒙蒙亮,寒續和白琉衣已經離開了商業區,去往萬渝城三大貧民區之一的風渡貧民區。

  兩人的身份信息還沒有搞定,但是汽車張流已經安排妥當,按照他們通過「千里傳音卡」的達成的約定,停放在了風渡貧民區於商業區交界處加油站旁的停車站。

  在這個風頭浪尖,雖然兩人各類信息都沒有辦妥,但是張流給出了保證,萬渝城各單位,沒有一個人會來調查他們這輛汽車,就算是要出城進城,也不會有任何警察和護城軍詢問相關信息,他們可以放心大膽地駕駛。

  這是一輛普通的藍色野馬牌汽車,得功於張流,萬渝城是現在難得的治安還維持在正常狀態的城市,汽車就這麼停在空曠的停車場,也沒有人來搶奪或者打砸。

  踩著滿地的垃圾碎屑,明明還是春天卻有幾分秋的悲涼,重新戴上了口罩的兩人駕駛著汽車,沿著這條連通了人類兩個階層的公路,從商業的繁榮駛向骯髒,從平靜,駛向寒續回憶和傷感的中心。

  如果不出意外,這應該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回萬渝城,此番離開,或許再也不會回來,或者說,或許再也回不來了。

  所以,兩人都很是傷感,心情沉重。

  汽車行駛在坑坑窪窪略顯顛簸的道路,兩側的景色越來越荒涼,淒黃的岩層還有山地散落在黃蛇一樣的公路兩側,向著後方不斷地滑去。

  這條路寒續走過無數次,這是進入商業區的唯一路線,他很多次通過這條線路到達商業區去興風作浪,也是通過這條線路,和柳倩文有過一次戰史館的約會。

  寒續的呼吸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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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副駕駛座上,白琉衣看了一眼身側駕駛著汽車,從今天出發開始就保持著沉默的寒續,面無表情的臉上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一言不發。

  昨天還一切正常,但是來到了萬渝城之後,兩人似乎是在參加葬禮,肅穆、莊重還有傷感,一系列和悲傷掛鉤的情緒在身體裡里外外糾纏。

  風渡貧民區對寒續來說意味著什麼,作為當初危難關頭和寒續相伴左右的夥伴,她很清楚,所以她也能理解現在他盯著前方路面時,那渙散無神的眼神。

  想到那個她不太了解,但是對寒續來說,卻在人生留下了濃墨重彩一筆的女孩兒,白琉衣的心裡,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情緒。

  柳倩文死後寒續從來沒有提過這個名字,

  似乎有關於她的一切都已經從他的心裡消失,可是白琉衣知道,有些人有些話不說,只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不適合,不是什麼情感,不是什麼思念,都可以掛在嘴邊,都會表現在臉上,從小就背負著父親消失,而又飽受母親痛恨和折磨的白琉衣,很明白這點。

  寒續是個很會自我保護的人,關於柳倩文,關於劉嬸,一直是他心裡的痛,是他一直的思念,他只是習慣,把這一切深埋罷了。

  對於那個三字女孩兒,白琉衣從不曾去碰觸,也從未在寒續面前提過她的名字,問過她的故事,因為她不喜歡,人類最基本的自私和占有欲讓她不希望那個人陰魂不散地糾纏著她在意的男孩兒,只是她也知道,她肯定是個好女孩兒,是個無辜的女孩兒,是個命運不該如此的女孩兒……

  再看了一眼寒續神情凝重,還有淡淡愁緒的側臉,白琉衣便收回了視線和心神,從口袋裡摸出凌風神紋卡,仔細地觀察著,在心中預設後面的繪製方法,只是看似認真,這一次,實際上卻怎麼也無法全神貫注。

  ……

  ……

  汽車正式駛入貧民區後便開始減速,慢吞吞地在這破敗凋敝的腐朽城區里爬行,四個黑色的車輪在風中碾壓起來一片黃沙,漫天而起的沙塵,仿若一條腰帶在地面飄舞。

  清晨,但已烈日炎炎,這幅場景,卻略顯蕭索。

  貧民區所有房屋的門窗都緊閉著,似乎恐懼就在烈日之下,而房屋的牆壁和門窗就是惡魔的隔絕物,屋內那封閉狹窄而沉悶的空間,就能給這些愚昧可憐的低等民們帶來內心的安寧。

  白琉衣看著貧民區的景象,雖然半個人影都有看到,她卻看到了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就躲在這些斑駁牆壁的後面,在末日下顫慄,想要變成老鼠,以為只要到陰暗裡苟且,就能夠偷生。

  右側方有一棟已經垮塌了一半的房屋,糊上了報紙的窗戶被推開了道縫隙,一個孩童烏黑的眼睛探出,警惕而緊張地打量著他們這輛汽車,在注意到白琉衣發現自己之後,窗戶哐當一聲,慌張砸攏。

  那雙稚嫩、憔悴、慌張的眼神觸動了白琉衣,她神色略微黯然,一種名為感傷的情緒,也在她的心裡擴散。

  無論上層還是下層,所有人的命,都是鮮活的生命,如果怪獸大軍的真的攻打過來,那麼這些鮮活的生命都將消散吧……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汽車慢吞吞地駛入了虛明分區,回到這個居住了好幾年的地方,一個個熟悉的景象一一浮現眼帘,寒續的簾繩被回憶觸動,放了下來,只露出了半截眼眸。

  嬸嬸所在的大樓當年在天火降下,飛灰煙滅,十多條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生命灰飛煙滅,而如今這裡已經填平,變成了一個垃圾站,內里堆放大片散發著惡臭的垃圾,亂鬨鬨的蒼蠅在上空盤旋。守在垃圾站的瘸腿老大爺正在喝酒,末日讓人生沒有了未來,他把自己本來存著治腿傷的錢花得一乾二淨,每天喝得爛醉如泥。

  凝望著高高的垃圾堆,寒續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深吸口氣,踩開油門離開。

  他居住的街道當年在天火會炮堂的炮火中變成了一片廢墟,一年半以前已經在貧民區區政府的主持下重新修建起來,一棟棟和之前相比仿佛沒什麼區別的低矮房屋蹲在這貧瘠的土地,如同在警方面前抱頭在地的囚犯,也如跪在同斷頭台上死囚。

  寒續將汽車停在了原本他和王眸眸的房屋處。

  這裡新修建起來的房屋格局和以前很像,也是兩層樓,也是兩邊一個窗戶。

  寒續看著房屋,隱約間時光交錯,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變幻,他看到了門口處王眸眸的電動車,院壩圍牆裡小流兒堆的泥人兒,隔壁家裡的貼心妹妹唐可心端過來放到他們樓下的湯圓,大聲嚷嚷著「寒續哥這是我做的湯圓,你嘗嘗」,還有屋子裡播放著新聞的電視,正在報導關於滅世主又偷了那位地下老鼠的贓款……

  只是不知道,地下室還在不在?新房東會不會修建一個地下室?修了他回拿來幹嘛?自己在牆壁上花的吃人地圖,地下室的辦公桌,這些東西,是不是有了新的物品替代?

  寒續悵惘,嘴角一絲笑容,名曰暌違,暌違了時光,暌違了,我長大的地方。

  轉過頭來,愁緒滿目地發動了汽車,一路行駛,再停下,是在一個貧民區的社區門口。

  寒續看了一眼車內顯示的時間,現在不過早上八點半,在自己計劃之內,寒續預計著,自己要見的那個人應該還沒去上班,只是希望,他沒有搬家,也沒有踏上逃亡的路程或者和那些絕望者一樣,末日下做什麼的極端行為。

  「你在這裡等我,很快回來。」

  白琉衣點點頭,沒有詢問他去做什麼。

  下車後寒續循著記憶來到了單元樓,到達了那扇自己只進去過一次住戶門前,深吸口氣,帶著歉然還有緊張,輕輕敲了敲門。

  他只來過這裡兩次,第一次的經歷很不愉快,自己也說過一些當時看來很硬氣,但實際上很過分的話,如今來看當時的自己卻有些過分和愚蠢。第二次,自己只默默地留下了東西作為補償,便悄然離開。

  這第三次來,他自認成熟了很多,有一些想要道的歉,想要所的話,要告訴這位中年男人,他也怕,怕現在不來說,或許再也沒機會。

  寒續敲門之後,卻遲遲沒有人開門。

  寒續又敲了敲門,總共敲了七八次,時隔半分鐘,終於響起了開門聲,不過是旁邊這扇門。

  「你找誰?找柳先生?」一個身材瘦弱的老女人顯示通過貓眼觀察了半天,覺得他不像什麼壞人,這才推開屋門,打量了下寒續後,小聲地問道。

  寒續點了點頭,柔聲打聽道:「嗯,您是他鄰居麼?他不在家嗎?」

  老女人擺擺手,道:「柳先生半年就因癌症死了。」

  寒續一怔,身體似乎變得虛弱了兩份,耳朵剎那間嗡鳴了起來。

  「您說……」

  「癌症,肺癌,當然不止,還有一些複雜的毛病,他女兒死後沒多久他就患上了癌症,我想的話這兩者之間應該有很大的關係,畢竟從柳倩文那丫頭死後,他就一直抽菸,每天抽很多煙,我都勸過他幾次,沒什麼用,他就跟行屍走肉一樣……」

  寒續的腦海嗡嗡作響,老婦的聲音在耳邊越來越縹緲,然後直至消失,只看到她在蠕動著嘴巴,而一個字音,都沒有落到自己耳朵里。

  「……不過他也算解脫吧,畢竟現在,全世界的人都快死了,你找他是有什麼事麼?」

  老婦似乎說了很久,而寒續卻沒有半個字的回答,問題之後老婦帶著困惑和感傷鎖上了門扉。

  黑暗而狹窄的過道里,只剩下寒續一人。

  曙雀的光芒穿過窗戶落在寒續的身上,黑暗沒有把他吞沒,愧疚和歉然,卻讓他墜入了暗黑大海。

  淚水,啪嗒斷線。

  愁腸寸斷。

  ……

  ……

  物是人非,短短几年的時間裡,萬渝城的貧民區都陌生得寒續都快忘記。

  人們沒有忘記滅世主,因為現在只要抓到他,就能夠給人類換來可能的生機,卻也已經忘記了,滅世主就是萬渝城人這個信息。

  有的東西在變,有的東西卻沒有,慶幸的事情是,那一座寒續豎立了墓碑的荒山還在,山上一個個沒有屍體的墳墓,還在。

  「唐可心、劉嬸、小流兒、……、柳倩文。」

  白琉衣默默站在寒續的身後,春天裡這座荒山滿目碧綠,她就像一朵小白花,樹立在百花萬樹之間,力壓群芳。

  她的身前,寒續怔跪在柳倩文的墓碑前。

  藍黑若海的墓碑比起以前髒了許多,他用自己的袖子將它擦拭乾淨,眼神中波光柔動,用雙手挖出一個淺坑,而後,把一張金色的卡片放在了坑中。

  這張卡片是她的成人禮物,是柳倩文送給他最後的東西,也是記錄他們人生中美好的一個重要標記,就像是帶著白琉衣給自己畫的那副畫一樣,他一直有貼身攜帶,只是,一直將它混著其餘卡片放在了玄卡槽里,仿佛它和玄卡槽就是一體,從未將它拿出來過。

  「你們在幹什麼?!」

  「我們什麼都沒看到!」

  寒續倉皇怒吼中,趴在窗戶偷看的一群小孩一鬨而散,留下他和柳倩文兩臉通紅。

  那天的景象,浮現在眼前。

  寒續流露出真摯的笑容。

  然後,是淚光。

  「對不起啊,倩文,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我不要去想起你,因為想起你,心口就隱隱作痛。」

  「我……」

  「我對不起柳叔叔,對不起你。」

  千言萬語,如鯁在喉。

  淚水滾落到淺坑中,金黃色的玄卡被清澈的淚水沖刷,反射著和那天她交到自己手裡時一樣,乾淨而純粹的金色光芒。 ww.kansh.com

  寒續流著淚把坑填滿。

  白琉衣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跪在地上落魄如狗的背影,手指指肚,哀傷地揉著袖口。

  PS:

  這章對情節來說沒直接推動,只是人心裡一些空白需要填補,不過寒續的那些空白,註定是填補不上了。

  其實在計劃里,這章應該再晚一些寫的,寫在故事快要完結的時候,寫在他最後一次面見獸皇前,那裡的情緒應該才是頂點,但是我把它挪到了前面,一方面是因為寒續後面確實沒時間和機會回萬渝城了,而這裡他又必須回一次,所以就只好事這次。另一方面,是自己心情比較差,開心的時候要寫開心的東西,不開心的時候,寫不開心的東西,希望這番挪動不會是敗筆。

  柳倩文是過去式,他對寒續的影響肯定一直是在的,我覺得她是一個不算重要的人物,但對寒續來說不一樣。白琉衣當然是更重要的人物,故事的結局怎樣先不說,但是他們兩口子,肯定是要結婚的,這點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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