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難念的經

  誰都有本難念的經。

  莫睡冰家就在東邊境,獸軍攻打過來,他的家庭第一時間就隨著鄉村飛灰煙滅,全家一口不剩。莫睡冰沒敢打聽家裡具體的消息,一方面是因為躲避在地下無法接收到外界信息,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猜得到結果。

  袁菲之所以能活著,就是因為他所喜歡的王白虛用生命給她換來了逃跑的機會,讓她能夠進入這地下隧道。

  大家都在微笑面對人生,誰都沒看到彼此背後的眼淚。

  活著的人沒有人不難受,慕容月也不例外。

  寒續沿著密道走到了自己破門而入的洞口,慕容月揮動著不知從哪裡找來的鋤頭,在外面營造了廢墟的景象,此刻正在將洞口從內里掩埋起來。工作已經完成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邊角還需要塗抹。

  現在的人類世界根本不安全,他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們藏身在這裡,即便只是猜測也不行。

  寒續看著這位老師清減了許多的背影,本來擔心的他這才鬆了口氣,只是她這背影的落寞,讓他不禁回想起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對方散發出來的那股與年齡不符的單純,又輕輕嘆了口氣,在她身後的階梯上坐下。

  慕容月回頭瞥了他一眼,接著面無表情地完成手裡的工作。

  十多分鐘過去慕容月才做完一切,從內里看起來洞口坑坑窪窪,但是從外面看起來,這裡就像一個尋常的土包,沒有任何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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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將鋤頭丟在一旁,慢慢坐到了寒續的右側,好像一隻可憐的小狗,兩手抱在膝蓋上,雙眼無神地看著洞道內火光無法驅散的黑暗。

  「很不好受。」寒續沒有說話,慕容月率先開口。

  有些沙啞的嗓音,證明著她的情緒。

  是啊,很不好受,寒續知道她的不好受,所以才會找來這裡。

  他抿了抿嘴唇,想起來兩人之前在獸戰園裡也這樣相鄰而坐,談論過虛門裡的種種,寒續還很清楚地記得,談及公輸采堯的時候,慕容月眼中的星光。

  「他是位了不起的將軍,這是毋庸置疑的。」寒續認真地說道,「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活捉三龍三尊獸之一的事件,

  他做到了,他鎮守邊關這麼多年,人類世界一直太平,這些都是證明。」

  「攝魂這件事,其實怪不得誰,真要說起來那就是天意。萬雨曦製造了這攝魂大法,她自己也沒想到過會被攝魂的不是怪獸,反而是人類,公輸將軍也絕對不會知道,他的人生會以這種方式終結。」

  寒續嘴角有幾分苦澀,這一切雖然後來有的很多部分是獸皇在推波助瀾,但是事實上天意的成分更大,若非這攝魂大法恰好怪獸才是受益者,獸皇無論如何也不會有奪舍的可能,那麼人類世界怎麼不會落到這般田地,至少也會如兩位祖帝所說,至少幾千幾萬年後,才有可能的危險。

  這一切像是天註定,太巧,太刻意,就好像怪獸才是被天神眷顧的孩子,而人類才是肆虐人間的惡魔,而現在,天神在幫助他的孩子,重新擊敗人類這一邪惡體。

  寒續不願意去承認這就是天意,他也不願意去承認世界真的有神,我命由我不由天才對,人類才是該被消滅的存在,這是誰都無法接受的事實,所以這樣說辭他雖然是自己所處口,可仍然很難受,但是,對慕容月來說可能會是更有用的安慰。

  「我眼睜睜看著他毀滅的虛門。」慕容月搖頭,眼中含淚光,「我眼睜睜看著周校長被他殺死,這麼多虛門人死在他的手裡,我看著這麼多自己養大的怪獸沖天而起,我看著自己養的一頭頭怪獸來向學生們展開進攻……歪歪扭扭,你們都喜歡的歪歪扭扭,一位靈藥系的女生,我記得她的名字,因為飼養需要的靈藥系藥物經常是由她的手運輸給我,她叫杜若蘭,我親眼看到她被歪歪扭扭咬斷了脖子……我真的,我真的……」

  到了後面,話音已經完全模糊,哭腔把她胸腔里更多的字所淹沒,嗚嗚嗚的哭聲在深長的隧道里一去不回。

  寒續的喉嚨也有些堵塞,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能輕輕拍了拍老師的後背,吃力地張嘴道:「慕容老師,這些事情怪不得你,也怪不得誰,公輸將軍沒有錯,你也沒有錯,這就是一次種族之間的鬥爭,物競天擇弱肉強食的一次詮釋,不在道德層面對錯所衡量的範疇,將軍他是個好將軍,你也是位好老師。」

  啜泣聲像是小雨,淅淅瀝瀝澆打在了寒續的心房,寒續本來就已經滄桑的年輕心臟表面,被清晰出了血淋淋的傷口,他雙目無神地盯著身側的那束火光,道:「老師,我這輩子身邊一直在死人,雖然從來沒有人這麼形容過我,但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個瘟神。小時候父母去世,後來自己殺了失心的白帝,再後來自己手上鮮血無數,再之後便是害死了自己身邊最親的人,還有喜歡的女孩兒……現在呢?南宮蝠、萬花紅前輩他們這麼多人都死在了那裡,送我逃出了生天,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些什麼,我要是辜負了南宮蝠這些前輩,這個世界所有人也都會死,而且所有的債,都會記到我頭上。」

  「我有時候都不禁會想,要是真的有地獄,要是真的有輪迴,我是不是永世都不得超生?」

  寒續笑了起來,道:「但是老師,我們得堅強是不是,很多事情不是我們的錯就不是我們的錯,很多事情錯了就是錯了。我其實也是個愛哭包,是的,你別看我好像老是酷酷的樣子,我其實經常哭的,但是我每次哭都知道,我想現在的你也知道:

  眼淚最終落下的地方,是腳下,路就在這裡,我們哭著、趴著,也都必須前行。」

  慕容月抱頭痛哭,撕心裂肺。

  寒續知道自己說的話奏效了,因為眼淚涌過之後,是通紅的雙眼,眼睛裡那抹紅,是復仇的血光。

  ……

  寒續悄然起身,留下慕容月一個人安靜。

  他回到了監獄。很快就得離開這裡去川泗行省尋找白琉衣,可是去之前,他還有一個人要見一面。

  監獄正門進去之後一直前走就是袁菲他們所呆的辦公室,而右轉是一排牢房,寒續按照莫睡冰之前的描述走去。現在這些牢房都大門敞開,而在第一間牢房裡,寒續就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

  但是這張熟悉的面孔顯然不想見他,因為迎接寒續到來的不是笑臉和話語,而是一柄帶著罡風的鋒銳劍尖!

  劍光狠辣冰寒,直刺面門。

  寒續的二指彈出,夾在了劍上,這柄銀色長劍在鏗鏘爆響當中鎖死在了指尖,無法再前刺半步。

  披頭散髮的徐先娟滿眼怒光。

  「你居然還活著?!你居然還活著?!為什麼?為什麼你還沒有死!你能不能去死!」徐先娟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徐師姐。」寒續微微垂下了眼瞼。

  「誰是你師姐?你還霍尼格的命來!」徐先娟罵街的潑婦一樣落魄地跳動,只能咆哮大怒,因為寒續現在的境界已經高過於她,一年多來停留在高師境界九品止步不前,已經無法抗衡在一次次絕境中突破到了宗師境七品的寒續,而這樣的無力感,讓她感到了更加的憤怒和羞辱,眼淚斷線一樣長流。

  看著她悽慘的模樣,寒續眼中沒有愧疚,因為霍尼格並非自己所殺,而這位師姐相信林淺音和影飛羽的讒言誣陷自己,害得自己逃亡了這麼久,也害得白琉衣丟棄了原本安定的生活一路顛沛流離,直到如今都杳無音訊,他不認為這位師姐欠自己什麼,可他也絕不認為自己欠她。

  「在黑虎山山頂我已經解釋過了,我沒有殺霍尼格,兇手是影飛羽,不管你信還是不信,這就是事實。」

  「死在你手裡的人還少麼?!你殺的人還少麼?!我拿什麼相信你的鬼話!你個滿口謊言的殺人犯!欺師滅祖的騙子!」徐先娟鬆開劍步步後退,抓著自己的一頭亂髮歇斯底里地咆哮。

  即便是遠在另一方的袁菲,都清清楚楚聽到了嘶吼,手痛苦地摁在了心房。

  徐先娟本也是她最喜歡的學生,但是為什麼,彼此之間會走到這一步呢?

  寒續默默看著鞋尖,他也曾失去過摯愛,而現在的他,也在體驗摯愛或許已經死去的可能,他很能理解徐先娟的感受。

  「我能理解你的痛苦,我能理解,但是要怎樣你才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兇手?」寒續放下她的劍,望著她猩紅的雙眼。

  「你覺得我是兇手,只是因為我確實殺了苟虹影,可我殺苟虹影的原因是因為他要我死,我的確是滅世主,我確實殺過不少人,但是殺過人就等同於惡人?我不殺人我就沒辦法存活,我哪裡有錯?我寒續可以對天發誓,我從來沒有濫殺過任何一個無辜,就因為我殺過人,就因為我殺過人所以霍尼格死了就也是我殺的?!」

  「我也欣賞霍尼格,我覺得他很了不起,他和我一樣是低等民,甚至他還是最卑微的賤民,可是他卻遠比我強大!在你眼裡,我就是這麼一個不堪入目的小人,我就是一個殺死了霍尼格,只為了讓自己在虛門享受奪目光彩的小人?!這麼久了我的為人,還比不上世俗加在我身份上的眼神?」

  寒續的雙手也因為情緒激動而輕微顫抖,現在的他肩膀上承擔著太多壓力,已經無力承擔已經快要時過兩年的委屈和冤枉。

  「師姐,事實是怎樣,我不想再多解釋,你可以選擇性地接受,你可以繼續怪我殺了霍尼格,你可以繼續覺得我寒續就是個無恥小人,但是,現在人類世界一團亂麻,我們沒什麼時間,但是,機會未嘗沒有。」

  寒續深深吸了口氣,監獄冰寒薄涼的空氣深深刺入肺腑,讓他從短暫的情緒激動中平復下來,他看著失魂落魄的徐先娟,想著自己第一次見到這位師姐的時候,她熱情洋溢,自信而不逼人的模樣,感嘆世道無情,而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解釋說太多沒有意義,聽不聽得進去,他能說的內容也就那麼幾句。

  牢房裡,徐先娟痛哭流涕,蜷縮在了地面,如喪考妣。

  寒續走到辦公室門口,袁菲正好準備出門,她是擔憂徐先娟的狀態,然而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過去看望那位嚎啕哭聲的主人。

  「她拒絕和我們接觸,因為她覺得我們居然都向著你,而不是向著她,認為我們愚昧,這麼長時間以來,她始終覺得你是殺人兇手,是你奪走了她的最愛,就算是周校長還有王主任,也都無法改變她的看法。」袁菲神情黯然地坐回了沙發上,端起空茶杯在手中漫不經心地旋轉。

  寒續坐在了老師的身邊,露出了一個貼心的笑容,道:「我能理解她,因為確實沒有證據能證明我不是兇手,我不怪師姐,真的。」

  袁菲搖搖頭,道:「能不怪最好,她也是我最疼愛的學生,我不希望你們因為這樣的誤會刀劍相向。」

  「我這一趟去找白琉衣, .kansh.c 要是能夠找到,會遭逢影飛羽,我會讓影飛羽來證明,是他殺了霍尼格。」寒續拍拍衣襟上的灰塵,點頭道:「清者自清,我是通緝犯,但是很多事情不是我做的,就是不是我做的。」

  袁菲笑了笑,頷首。

  人到中年但風韻猶存,可寒續從她的眼中看到了寂寞和淒涼。

  ……

  ……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確定了虛門還有活口,自己身邊還有戰友,這已經是對寒續莫大的鼓勵,第二天天也色降臨的時候,他又要趁著夜色離開,下落不明的白琉衣還需要他去尋找。

  白琉衣對他人生還有對拯救現在的局勢都有著重大意義。

  寒續走到監獄門口的時候,莫睡冰和王眸眸正在像兩個二愣子一樣,坐在監獄門口,盯著監獄藍色的合金牆壁呵呵呵地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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