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綏靖公署。
閻老西坐在辦公桌後,正一張一張翻看著轉移出去的資產清單。
黃金……銀元……一箱又一箱。
桌前,秘書捧著總統的親筆信,正抑揚頓挫地念著。
「百川兄如晤:
太原乃華北之咽喉,晉省之命脈,其得失實系國家存亡之大局。值此黨國危難之際,正需百川兄以三晉柱石之姿,力挽狂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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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府正在籌謀救援計劃,望兄勉勵全軍,固守堅城,與共軍作殊死之周旋。
太原在,則華北在。望兄體念黨國重託,堅守到底,弟當與兄同進退,共安危。」
誦讀聲落下。
閻老西微微抬眼,語氣平淡如水。
「念完了?」
秘書垂手,點了點頭:「念完了,主任。」
閻老西伸手接過信紙,目光落在電文上。
「同進退,共安危?」
他嘴角升起一抹冷笑。滿紙的「黨國」與「存亡」,字字句句都在催他賣命,可援軍在哪?糧餉在哪?半個字都沒提。這種空頭支票,連哄小孩都嫌敷衍,老將卻敢大搖大擺地空投到太原來。
這種把戲也就只能騙騙他那些黃埔學生了。
閻老西抬手,朝秘書遞出一個眼神。
「打火機」
秘書一怔,反應過來,連忙掏出打火機遞上前。
嚓的一聲火苗竄起,紙頁邊角迅速蜷曲發黑。閻老西將信紙投入筆洗,靜靜看著它化為黑灰,蜷縮在底部。
他搓了搓指尖的余灰,語氣平淡無波,仿佛方才燒掉的不是總統親筆信,只是一張廢紙。
「飛機準備好了嗎?」
秘書連忙應聲:「回主任,機場專機已檢修完畢,一架專機和兩架運輸機已經就位,油料充足,隨時可以起飛。」
閻老西聲音壓低了些:「東西也都準備好了?」
秘書神色認真的點了點頭:「主任,您就放心吧,東西都已經打包裝箱,傍晚趁著夜色就可以一起上飛機。」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規整的腳步聲。
一名副官推門而入,「報告主任,諸位長官已經到齊,在門外等候召見。」
閻老西聞言稍微端正坐姿,方才眼底的涼薄與算計瞬間斂盡。
「讓他們進來。」
副官應聲退下,不多時,王靖國、孫楚、梁化之、閻慧卿、趙世鈴、吳紹之六人,依次邁步走了進來。
閻老西緩緩起身走到堂前,目光平靜的掃過眾人,語氣透著些疲憊和壓抑。
「都坐吧。」
六人看了眼閻老西,各自尋了位置坐下。滿屋子就只剩下呼吸聲。有人垂眼盯著桌面,有人攥著膝蓋上的衣料,閻慧卿勉強端坐,目光不時望向場中的閻老西。
榆次一失,太原徹底成了孤城。共軍兵臨城下,城內早已人心惶惶,誰都清楚,滅頂之災就在眼前。
閻老西站在場中,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沉得像壓著塊石頭。
「眼下的局勢,額不用多說了。額只向大家強調一點。」
「太原,是我們晉軍最後的根基!太原一旦失守,我們所有人的身家、飯碗、前程,都要盡數化為烏有!」
說到此處,他語氣愈發懇切,抬手緩緩掃過六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留了片刻。
「大家想一想,共軍一旦進城,還有我們這些人的活路嗎?!」
眾人聽著閻老西的話,面色比剛進門時更加凝重。是啊,以他們這些人的身份、歷史關係,共軍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閻老西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看著六人神情中的凝重,他眼底划過一絲滿意。
「我們該咋辦呢?」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如刀般從六人臉上逐一碾過。隨後,他緊緊抿起嘴唇,原本沉鬱的神情中一點點浮現出破釜沉舟的決絕。
「答案很簡單,只有一戰!」
此言一出,堂下六人皆是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短暫的死寂過後,六人紛紛抬起頭,將所有的目光與心思,都死死集中在了閻老西身上。
閻錫山挺直了腰板,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如炬地掃過眾人,一字一頓地砸下。
「我已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死守太原,與太原城共存亡!」
滿堂死寂,落針可聞。
閻老西那句「與太原城共存亡」字字鏗鏘,重重砸在每個人心頭。
沉寂片刻,一身戎裝的王靖國猛地挺身站起,腰背繃得筆直,聲音鏗鏘震耳。
「主任既有死守之心,我等下屬豈敢貪生!由主任您親自帶領,我晉軍上下,願與太原共存亡,與共軍決一死戰!」
坐在王靖國身側的孫楚,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掙扎與猶豫。但僅僅是一瞬,他便將那股遲疑死死壓了下去,霍然起身。
「既然主任決心已定,屬下定當遵從命命令!」
閻老西來到二人面前站定,王靖國與孫楚皆是他晉軍中特授的上將,一個是太原守備司令兼第十兵團司令,一個是太原公署副主任兼第十五兵團司令。
他的臉上微微揚起一絲笑容,「有你們兩位的表態,我就放心了!」
他抬手示意兩人坐下,然後轉身面向眾人說道:「不過,大家也不必全然悲觀。我們死守,並非坐以待斃!」
「大家都知道,總統剛剛空投來了親筆信。南京正在籌謀救援太原的計劃,我們只要堅守太原,一切都會迎來轉機。」
說到這裡,閻錫山刻意停頓了一下。
「總統在信中要我立即飛往南京,當面商討作戰計劃。」
他環視著堂下眾人,神情變得格外凝重,語氣中透出一股大義凜然的決絕。
「我走之後,太原城就交給諸位了!大家一定要小心防守,堅決抗擊。我最多十天就會返回。」
閻老西抱拳拱手,一臉鄭重。
「我,拜託大家了!」
眾人離開時,閻慧卿回頭望了眼閻老西。
閻老西一臉親和的對她揮了揮手。
秘書走到閻老西身側,「主任,五姑娘不通知她一起走嗎?」
閻老西沒有任何猶豫的搖了搖頭,「只有她還在太原,別人才會相信我還在,還會回來。」
秘書猶豫了下,「那三姨太呢?」
閻老西聲音平淡:「這件事越隱秘越好,不要大動干戈。」
當日傍晚七點,閻老西帶著十幾名隨從和幾十箱金銀登上了飛往南京的飛機。
當夜,飛機在南京降落。
信是中午到的,人是晚上到的。
1947年五月十五日,下午三點整,解放軍開始攻擊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