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內，空氣凝滯如半乾的琥珀。蔣總裁夫婦並排而坐，對面是巴大維。
「我曾向總裁先生建議，將瀋陽，長春一線的部隊收縮於錦州，甚至東北兵力全部撤出。」
巴大維抿了抿嘴唇，困惑的搖頭:「我不知道貴軍是出於什麼原因的考慮，幾十萬部隊困守在長春，瀋陽，錦州一線，局勢已經惡化到如此地步，仍舊不肯撤退！」
蔣總裁抬頭，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東北局勢並沒有像將軍想像那樣危險。」
巴大維直直的盯著蔣總裁，「那長春呢？」
蔣總裁臉上的笑意僵在嘴角，像瓷器上的裂紋，收不回去，也無法擴展。
巴大維看著蔣總裁，繼續說道:「長春已經被共軍攻占，因為貴軍的堅持，一個兵團十萬人，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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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聲嘆息，語氣里是壓平的無奈:「我不明白，面對如此危險的局勢，是什麼讓總裁先生如此自信！」
蔣總裁轉過頭，目光平視前方，神色一寸一寸地冷淡下去。
「這件事就不勞將軍費心了，後天我將直飛瀋陽，主持東北最新軍事行動的會議。用不了多久，我軍就可以收復長春，繼而重創東北共軍！」
翻譯的話音剛落，巴大維的嘴角突然往上一挑。
他笑著搖了搖頭，轉頭望向蔣總裁時，目光里除了無奈還有幾分嘲諷。
「總裁先生，我認為共軍首腦與南京方面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沒有專用飛機。」
他的語調放輕了，反而更顯刻薄。
「他只好坐在自己的指揮部里，等待前線將領發來捷報。而不可能親自跑到前線，代替前線將領行使指揮權。」
這句話像一塊冰投進熱油，屋內的空氣驟然收緊。
蔣總裁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語氣冷硬的說道:「你不妨把話講的更明白一些！」
巴大維沒有顧忌，身子微微前傾。
「我認為，總裁先生，您有必要嘗試將作戰指揮權交給一些經過嚴格挑選的，有見識、有魄力的年輕戰略家！」
「這是我的由衷建議，如果這樣執行，我想前線的狀況要比現在要好的多。」
「作為一個國家的最高統帥，不應該隨時隨地的跑到前線去。」
蔣總裁臉色鐵青，他不想轉頭去看巴大維，這個蠻橫無禮的美國人。
一旁始終端坐的蔣夫人，目光從蔣總裁鐵青的臉上划過，轉向巴大維時，換上了一副得體的微笑。
「我很欣賞將軍西方式的坦率，您對戰局的懇切關注，已經表達得很充分了。」
她的聲音溫柔而平穩，像絲絨包著一把刀。
「只是……將軍作為顧問團的團長，我想除了關注戰局之外，是否也該關注一下美國對中華民國的援助問題？」
她停頓了一瞬，目光柔和地鎖住對方:「據我所知，不久前貴國承諾的四十個師的美械裝備，只有一半運到。美國政府既然盼望國軍取得勝利，又為什麼不履行承諾呢？」
巴大維神色平靜的看著蔣夫人，「尊敬的夫人，可據我所知，我們之前支援用於軍事作戰的物資及美元，也並沒有完全用於軍事！」
蔣夫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瞬，弧度還在，但邊緣已經開始發澀。
「夫人應該明白，美國政府作出決策不是總統一個人的決定，同時在執行決定時也會因情況的變化而出現改變。」
巴大維沒有停頓，轉向蔣總裁:「至於總裁先生所提出的，支援建設重裝部隊的請求，我國政府更難以同意。」
「第一，支援重裝部隊建設，恐怕引起蘇聯的應激反應，造成中國事件衝突升級。」
「第二」
巴大維表示:「我國支援的裝備中，除了裝甲和火炮數量與美國陸軍存在差距，其餘裝備已經齊全，完全足夠應付裝備落後的共軍。」
「至於承諾的剩下二十個師……」
他看了眼蔣夫人，又看向蔣總裁。停頓得很微妙，像留出一個告示牌的位置。
「如果貴軍能夠將新裝備的二十個師集中使用，改變眼下的局面，我想國會會同意補發剩下的二十個師的！」
蔣總裁靠在沙發上，神情冷靜中，目光飄忽於別處，根本不去看巴大維。
「不守承諾，沒有更多實質性幫助……」他的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我們的談話，還有必要進行嗎？」
尾音落下時，室內只剩下座鐘單調的嗒嗒聲，像某種倒計時。
…………
杜聿明一踏進房門，便感到室內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蔣總裁此刻一個人靠坐在沙發上，像被抽乾了力氣，雙眼微微閉闔，眉心留著兩道豎紋。
杜聿明在兩步外站定，輕聲呼喚:「校長。」
蔣總裁聞聲睜眼，目光落向杜聿明。
「光亭，」他開口時嗓音發乾，抬手朝對面的椅子虛虛一按，「聽說你有事找我。」
杜聿明坐下，雙手規矩地擱在膝蓋上，語氣裡帶著試探的遲疑。
「校長，剛才我來的時候遇到了美國顧問巴大維將軍，他……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
「哼！」
話音未落，蔣總裁的眼底倏地閃過一道冷光，重重的冷哼一聲。
「這些蠻橫的美國人只會指手畫腳！」他的嗓音驟然提了幾分，「當初就是他們建議我們搶占東北，現在又建議我們撤出東北！」
「簡直是無理取鬧！」
蔣總裁面向杜聿明，目光裡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凌厲。
「美國政府表面上支持我們，可更在意的是想控制我們，作為他們在東方與蘇聯爭鋒的支點！」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這種末流把戲，以為我看不出來。一群三流的政客，一等下流的野蠻人！」
杜聿明垂著眼，微微抿唇，他當時也想建議撤出東北，可是他沒敢開口。
蔣總裁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偏過頭來，目光落在杜聿明臉上時已勉強恢復了平靜。
「光亭，找我有什麼事就直接說吧，我還有事要忙。」
杜聿明立刻坐直了身子，趕忙抬頭迎上蔣的目光。
「校長，學生有一個建議，礙於剛才的場面沒有說出來。」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