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憲盯著秋山足足看了五秒。
那目光里有驚疑、有審視,試圖看出一點虛實,但失望了。
秋山迎著他的視線,嘴角甚至還掛著一個淡淡的嘲諷,坦蕩得像個沒事人。
最終,松井憲霍然轉身,大步向樓里走去。
秋山不疾不徐的跟在身後,始終保持著兩步的距離,盯著松井憲緊緊捏著的拳頭,明白已經心動了。
接下來,就看山田這條老泥鰍,準備怎麼出牌了。
上了二樓,那名領路的中佐緊走幾步,趕在松井憲之前推開了會議室的門,隨即側身站在一旁等兩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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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師團長山橋次郎已經坐在右側第一張椅子上,腰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聽到門響,轉頭在秋山和松井憲兩人臉上掃了圈,又迅速收了回去,重新變成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山田勇一坐在主位上,手裡捏拿著一封電文,眼皮低垂,目光盯著電文眼皮也沒抬,仿佛進來的人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一樣。
松井憲深吸一口氣,走到右側第一張椅子前,坐在了山橋次郎跟前。
秋山隨後而入,在松井憲對面,左側第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人落座後,山田勇一終於放下電文,抬眼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唯獨在秋山臉上多停了幾秒,又慢慢移開。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
「諸位,陳歸從金陵流竄至天目山,已經有兩個多月了,方面軍三令五申,要三路合圍,畢其功於一役,結果呢?」
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推諉、扯皮、坐失戰機,反倒折損了皇軍顏面。東京對華中方面軍很不滿意,參謀本部有人說方面軍指揮層有人養寇自重,消耗巨量錢糧,卻連一支游擊隊都剿不滅!」
山田的目光再次掃過秋山和松井憲,語氣陡然一沉:
「這筆帳,總要有人認的!」
室內氣氛陡然一凝,下首坐的三個師團長,垂著眼皮一動不動。
秋山想看一下松井憲又不敢,只能等著山田勇一繼續發難。
山田勇一看著秋山和松井憲一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心中嘆了口氣,只怕這次的會又白開了!
他其實很想徹底拿下秋山,震懾松井憲和其他華中方面軍的師團長,讓他們不要放肆。
可沒有證據,所有戰報都合情合理,傷亡數字對得上,補給清單也無懈可擊。
即便現在向參謀本部申請撤換,東京那邊且不說能不能批,就算批了,新來的師團長面對一群陌生的聯隊長,如何在武漢會戰前完成清剿?
東京要的不是過程,是結果。
是在武漢會戰打響前,把陳歸這顆釘子拔掉,好抽調兵力北上!
還想著借著加藤的案子,拿住那個茶館老闆,坐實秋山的罪證,結果斷了!
現在只能寄望於言語施壓,逼他們自己露出馬腳,或者讓他們迫於壓力,實心實意的清剿,戴罪立功。
畢竟秋山是自己一手提拔的,真撕破臉自己面上也沒光彩啊!
緩了緩,山田勇一大概覺得火候還不夠,又加深了罪證:
「帝國軍人,可以戰敗,可以玉碎,但不能背叛,不能通敵!背叛者...」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傳來,山田勇一皺起眉頭看向門口,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這麼沒眼力見,不會等開完會再說?
沒來由的想起了加藤,要是還在絕不會讓這種沒規矩的事發生。
可惜了啊。
他壓下心頭的煩躁,沉聲開口:
「進來。」
山田勇一的參謀推開內門後側身讓開,露出跟著的山橋次郎的副官。
那副官顧不上敬禮,目光在屋內一掃,找到山橋次郎,快步上前,將一份摺疊的電報雙手遞了過來,隨後退後了半步,等著指示。
山橋次郎先對山田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這才低頭看向電文。
只一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微微張開,眼睛瞪得溜圓。
山田勇一察覺到了異常,開口詢問:
「山橋,怎麼了?」
山橋次郎抬起頭,聲音發顫:
「閣下,陳歸出兵了!」
「什麼?」
山田勇一心中大驚,剛才的從容消失不見,站起身手掌往前一伸:
「拿過來!」
電文被遞到山田勇一手中,上面寫著:
「敵主力突襲臨安,截斷臨安與餘杭聯絡,增援部隊遭強烈阻擊。臨安守軍已失去聯絡,請求戰術指導!」
山田勇一將電文推到松井憲旁邊,示意都看一看,隨後轉頭問山橋:
「臨安有多少兵力?」
「一個滿編聯隊,外加上次在山裡遭到重創正在整補的一個聯隊。」
山田的心猛的一緊,也就是說有兩個聯隊被圍在了臨安。
要知道二十二師團是新編的三單位制師團,不像第九、第四師團那種老牌四單位師團,下轄有兩個旅團。
二十二師團只有三個步兵聯隊直轄於師團部,沒有旅團這一級。
現在,兩個聯隊被圍在臨安斷了聯繫,那就是凶多吉少,餘杭只剩下一個聯隊看家。
一個師團,三分之二的兵力,眨眼間就進了陳歸的口袋,一旦那兩個聯隊覆滅,二十二師團就名存實亡了。
武漢會戰在即,方面軍先折損一個師團,他這司令官也怕是當到頭了。
山田勇一顧不得再敲打秋山和松井憲,等兩人看完電文立刻說道:
「陳歸既然把主力在臨安,那麼後方的安吉天目山一線,必然空虛。第九師團、第四師團應該分兩路立刻出擊,直取陳歸老巢,逼他回援!」
說完,眼睛逼盯著秋山和松井憲,等兩人表態。
秋山心中快速盤算著。
一方面,驚嘆於陳歸的速度,從自己告訴山田勇一南下到突襲臨安,短短几天就能做到這一步。
另一方面,山田剛才那句這筆帳總要有人認一直懸在頭頂,話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拿他秋山開刀最順手。
必須得把山田勇一調出湖州城,然後找機會做掉他,至於怎麼調,秋山已經有了辦法。
秋山怕松井憲先開口攪了局,搶在他們之前開口說道:
「閣下,陳歸既然敢對二十二師團動手,必然算準了我第九、第四師團會回援。天目山、安吉一帶,營地早已潛入深山,我軍若貿然進山,只能撲空,可能重蹈第四師團覆轍,遭敵伏擊。」
說著,他抬眼看向松井憲,語氣像是在提醒同僚,眼神卻直直盯著松井憲。
該你說話了。
松井憲心裡同樣在思考山田說的那幾句話,什麼有人養寇自重,什麼通敵叛國?
難道那個茶館掌柜真招了?
正想著該找軍部的關係疏通一下,陡然看到秋山遞來的眼神,不斷傳遞著一個信號。
松井憲不明白秋山打的什麼算盤,但明白一件事,此刻山田勇一才是共同的敵人。
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
「秋山君說的不錯,天目山里沒有大路,大軍只能走小路,汽車、重炮都沒辦法帶進山。
等大部隊進了山,陳歸早就鑽進山中了,上次第四師團在寧國山區遭伏,航空隊高空偵察形同虛設,便是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