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風吹過來,比八月涼了不少,帶著乾草的氣息。
丁偉站在陣地前沿,舉著望遠鏡看了很久。
蘇軍那邊安靜得很,制高點上的炮位沒動,坦克縮在後面,前沿只有步兵趴著,機槍架好了但沒掃。
典型的收縮防禦,不想打,也不敢打,就這麼耗著。
羅曼諾夫這手他看得明白,打不動了就縮回去守,等補給,等增援,等時間把局面穩下來。
孫成站在旁邊,沒說話,知道他在看什麼。
丁偉放下望遠鏡,「根生回來了沒有。」
孫成說,「剛到,在後面匯報。」
丁偉轉身走,步子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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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根生已經帶人連摸了三天,眼睛通紅,鬍子沒刮,進來就把地圖鋪開,手指戳在鐵路線上一個位置。
「就這兒,距前線二十里補給站,三個大倉庫,一排營房,鐵絲網,兩個崗樓,守軍一個連,另有裝甲車三輛。」
丁偉盯著那個點,沒說話。
王根生繼續說,「周圍全是開闊地,沒遮沒攔,但蘇軍明顯沒把這個地方當回事,白天巡邏隊就兩組,晚上探照燈規律性掃,我們摸了三晚,找到規律了。」
丁偉問,「倉庫里裝什麼。」
王根生說,「能看到彈藥箱往裡搬,油桶也有,糧食不確定,但裝卸頻繁,量不小。」
丁偉嗯了一聲,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側翼繞過去,沿著那條乾涸的河床,兩個小時能到,然後插進去。
他抬起頭,「叫各團長來開會。」
……
會開得快,沒廢話。
丁偉把地圖往桌上一攤,指著補給站,「蘇軍把主力縮回去了,後方露出來了,這是機會,不打白不打。打掉這個補給站,羅曼諾夫半年內別想再動彈。」
各團長沒人吭聲,都在看地圖。
他說計劃,兩個連,帶火箭筒和炸藥包,明晚出發,從側後插入,突襲,炸完就走,不戀戰。
張大彪坐在角落,胳膊纏著厚繃帶,往前湊了湊,「我帶人去。」
丁偉掃他一眼,「你那胳膊行嗎。」
張大彪說,「沒問題。」
「沒問題個屁,」
丁偉說,「你端槍都費勁,去添亂的?沈泉。」
沈泉抬頭,「在。」
「你去帶一個連主攻,根生帶偵察排負責帶路和清哨兵,工兵連跟上負責爆破。」
沈泉說,「行。」
張大彪把嘴抿了抿,沒再說話,低頭去看地圖,給自己找個地方擱那口氣。
……
沈泉回連隊,挑人。
八十個,要老兵,要腿腳利索的,要能扛著炸藥包跑二十里不喘的那種。
戰士們圍過來,不問去哪,就跟著忙活,檢查衝鋒鎗,數手榴彈,工兵那邊每人多背兩個炸藥包,沉甸甸的,壓肩膀,背習慣了就好。
有個新兵蹲在角落,拿著鞋子翻來覆去看,鞋底磨穿了一個洞,戳進去能看到腳底板。
他旁邊的老兵瞄了一眼,沒說話,繼續擦槍。
新兵站起來,遲疑了一下,走到沈泉跟前,「連長,我鞋……」
沈泉低頭看了一眼,從自己包里翻出一雙備用的,扔過去,「換上。」
新兵接住,楞了一秒,「連長你……」
「換上,」
沈泉說,「別磨嘰。」
新兵低頭換鞋,沒再說話。
炊事班那邊香味飄過來了,紅燒肉,大鍋的,戰士們端著碗排隊,一人一大勺,扣在飯上,油光鋥亮。
老兵吃得慢,細嚼慢咽,新兵吃得快,三兩口扒完,又去打了半碗。
吃飽了,有人去眯一會兒,有人靠在樹幹上發呆,有人拿出紙筆寫什麼,寫了一半停下,把紙疊起來塞進口袋,沒寫完,也沒扔。
沈泉繞著隊伍走了一圈,挨個看裝備,發現一個戰士的手榴彈保險沒掰正,順手給他掰了,拍了一下他肩膀,繼續往前走。
傍晚,太陽快沉下去的時候,隊伍出發了,沒有動靜,就這麼走進樹林裡,消失在暗裡。
……
河床是乾的,砂礫踩上去嚓嚓響,王根生走在最前面,回頭比了個手勢,全隊放慢速度,輕踩,慢走。
灌木叢從兩側壓過來,夜裡看不清邊,只能低著頭跟著前一個人的背影走。
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前方的地形開始變化,灌木少了,地勢平了,開闊地出現了。
王根生停下,側耳聽,前方有腳步聲,有規律的那種,巡邏隊。
他往後壓了壓手,整支隊伍趴下,鑽進路邊的草叢裡。
蘇軍巡邏隊從不遠處走過去,說笑聲,靴子踩地聲,探照燈的光柱從頭頂掃過去,掃到旁邊,掃回來,掃過去。
沒人動。
等那隊人走遠了,王根生起身,繼續往前。
又走了半個多小時,遠處出現了燈光,四五個光點,其中一個是探照燈,慢慢轉,照著補給站的範圍掃來掃去。
倉庫的輪廓慢慢清晰了,三座大的,周圍鐵絲網,崗樓兩個,各有一盞燈。
王根生蹲下,拿出小本子,把位置記下來,傳給沈泉。
沈泉看了一眼,朝王根生示意,王根生帶人往左,去摸外圍哨兵。
……
探照燈掃一圈大概三分鐘。
王根生趴在地上掐著時間,看那束光打到最遠處,開始往迴轉,他起身,壓腰,沖向鐵絲網,後面跟著兩個人。
鐵鉗咔嚓咔嚓,剪了一個夠人鑽過去的口子,三個人魚貫進去,趴下。
探照燈掃回來,光擦著他們頭頂過去了。
第一個哨兵在靠東邊的倉庫牆角,背對著站,懶散,槍托拄著地,王根生貼著牆根過去,手臂從後面繞上去,乾淨利落,哨兵滑下來,王根生托住他,慢慢放到地上。
第二個在營房門口,坐著,腦袋往下垂,睡了一半,感覺到什麼,剛抬頭,已經晚了。
第三個麻煩一點,在倉庫之間的過道里走動,王根生盯了一會兒,等他轉身,衝過去,捂住嘴,兩人在暗處纏了幾秒,哨兵腿一軟,被拖進陰影里。
王根生抬手,打信號。
沈泉帶著主力鑽進來了,八十多個人,沒聲音,散開,各就各位。
……
最大的彈藥庫在中間,鐵門,大鎖,工兵上去,鐵鉗對著鎖鏈夾下去,哐當一聲,在夜裡聽起來不小。
所有人都僵了一秒。
營房裡沒動靜。
工兵把門推開,鐵門轉動的聲音壓得很低,裡面黑,打了個手電,光照在木箱上,箱子上的蘇文標識,炮彈,子彈,還有幾箱不認識的,工兵湊近看了看,往後退了一步,沖沈泉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大魚,量很大。
工兵把炸藥包從背上卸下來,堆在倉庫中央,導線拉好,連接,檢查。
領頭的工兵回頭,「好了。」
沈泉點頭,「點。」
導火索嗤的一聲,火星子跑起來,工兵掉頭就跑,沈泉往後一揮手,全隊撤離倉庫區域。
他們跑出去大概五十米,轟。
地都在抖,衝擊波從背後推過來,有人踉蹌了一步,站住,回頭看,彈藥庫的屋頂沒了,火焰從缺口往外竄,然後是連鎖的爆炸,一聲接一聲,彈藥在裡面炸,把旁邊的倉庫牆壁也震塌了。
營房裡的燈亮了。
喊聲,亂的,俄語。
沈泉沒停,「油料庫。」
另一組工兵已經在那邊動手了,油桶的味道順著風飄過來,刺鼻,工兵把炸藥包塞進去,點火,撤。
又是一聲轟,這次火更大,油料遇火,撲地燃開,火柱竄起來得有十米高,把半個天都染紅了。
營房裡的蘇軍全衝出來了,有光腳的,有衣服沒穿完的,軍官在後面喊,話沒說完,衝鋒鎗的點射掃過來,兩個沖在前面的倒下,後面的往兩側散,亂跑。
沈泉站在一個土墩後面,看著那邊亂成一鍋粥的架勢,心想,羅曼諾夫知道了會什麼表情。
車庫的鐵門推開了,一輛裝甲車轟鳴著開出來,探照燈對著他們這邊掃。
「火箭筒。」
火箭筒手已經在架了,瞄,擊發,那輛裝甲車轟的一聲,燒起來,在原地轉了半圈,趴窩不動了。
守軍連長在亂里被打死了,剩下的士兵群龍無首,有幾個往北跑,往後山跑,沈泉讓一組人追,讓其餘的繼續炸倉庫,糧庫也沒放過,炸不動就燒,反正要讓羅曼諾夫什麼都撈不到。
不到一個小時,補給站整個燒了起來,火光沖天,照亮了二十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