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諾家族在塞納城的勢力被清空之後,安傑麗卡明顯閒了下來。
這倒不是說她自己鬆了一口氣,主要是因為……她遇到瓶頸了。
關於深淵教派的典籍她沒有看過,教會那邊也沒有多少,光是一些蟲卵魔藥,也研究不出來什麼東西。
「也許……可能得回去了。」
安傑麗卡扶著側臉,認真地思考起來。
她來到塞納城,主要是想過個自由自在的生活。
但諸多意外的發生,讓她總感到有些心神不寧。
這世界需要她嗎?
或許不需要,她也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去拯救什麼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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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格蕾絲現在失去了肉身,薇拉代表的教會也下了場。
如此這般,一天挑選一個受害者,她又能躲過多少天呢?
她的其他朋友,又能堅持多少天呢?
安傑麗卡感到一陣心煩意亂,沒法再沒心沒肺地呆坐著了。
或許她得離開這,回到鍊金協會去,才能獲得更多的資源。
「叮鈴鈴……」
有人進店的鈴聲忽然響起,安傑麗卡收起疲憊走了出去,看到了一個穿得灰撲撲的落魄男人。
那男人扛著一個大袋子,雖然五官依舊沒什麼變化,就是精氣神都大不如前,有種多日未睡的萎靡感。
「哈里森?」
安傑麗卡皺起眉頭,對此有些感到意外。
消失許久的哈里森,居然會來找自己。
「好久……不見。」
哈里森的眼神有些閃爍,不知該做何表情。
「啊啊啊,快進來。」
安傑麗卡回過神來,揮手讓他快點進來。
然後她回頭看向店裡,卻沒找到格蕾絲的身影。
再一看時間,是已經到了買菜的點了。
可真是夠不巧的。
「泰吉爾的生日快到了,格蕾絲給他留了禮物,我也想給他準備些東西。
所以……你這邊有什麼好的推薦嗎?」
哈里森還站在門邊,語氣有些磕巴。
「坐下來再說吧,別跟個犯人似的。」
安傑麗卡率先坐在一旁的桌子旁,然後拍拍桌面,問道:「你最近都去哪了?跟人間蒸發了似的,誰都找不到。」
「我……最近都在山上,帶著泰吉爾生活。」哈里森回答道。
「泰吉爾還這個年紀,你讓他住山里,他能適應嗎?」安傑麗卡立刻皺起了眉頭。
要是格蕾絲真的死了,她倒是可以理解哈里森的崩潰。
但現在格蕾絲還活著,她還能夠說話,能夠思考,能夠自由地行動。
哈里森要是一直呆在山裡,那就真的成悲劇了。
「比起不適應,至少比再被這個遊戲給波及要好。」
哈里森的表情變得黯淡下來,眼裡寫滿了對過去的迷茫。
他完全沒有走出來,還活在過去的陰影之中。
這可把安傑麗卡急壞了。
凱撒的渡鴉到處停歇,在城裡布滿了眼線。
哈里森現在情緒不穩定,要是告訴他真相,怕是也不好控制自己。
如果動靜鬧得太大,被凱撒發現了,那可就是欺君罔上了。
那個瘋子會做些什麼,誰也無法保證。
想了半天,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聊些正常的話題:「沒錯,與世隔絕是可以降低凱撒對你的興趣,但泰吉爾會這麼想嗎?
他才十歲,過了生日那就是十一。
你想像一下,他這輩子也許能活個八九十歲。
你難道想讓他剩下的八十年,一個人都不接觸,孤苦伶仃地困在深山裡嗎?
沒有任何的朋友和娛樂,跟被囚禁有什麼區別?」
「……」
哈里森沉默了一陣,隨後搖頭:「在山裡呆著的日子,自然是枯燥的。
但比起塞納城的恐怖,那還是呆在山上令人安心。」
「嘿?」
安傑麗卡語氣一滯,忽然感到有些無力。
這傢伙都認死理了,那還能怎麼勸?
「說真的,我勸你也考慮一下吧。」
哈里森頓了頓,認真地說道:「這段時間各個地方的慘案,你應該也有所耳聞。
人類天然會對強者產生嫉妒心理,像你這樣年輕漂亮又有錢的女性,少不了會被人覬覦。
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對你來說反而更好。」
你還勸起我來了?
安傑麗卡哭笑不得,然後搖頭道:「可你逃又有什麼用呢?
我就這麼說吧,泰吉爾是一個認知正常的孩子,也過過正常的人類生活。
不出三年,他就會感到寂寞,就會想要出去,而且還會付諸行動。
要是你出手阻止,他必然會怨恨你。
到時候你又得說他了,你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啊,你不懂我在保護你啊。
這有用嗎?
你都不理解他的感受,他能理解你嗎?
這有用嗎?
你都不理解他的感受,他能理解你嗎?
生不如死,你應該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哪天泰吉爾也知道是什麼意思的時候,那你就祈禱吧。
祈禱他能夠從你的手底逃脫,祈禱自己不會永遠失去他。」
一連串的質問,問得哈里森神色飄忽。
他當然知道這樣不對。
但泰吉爾會厭倦孤獨,至少穩定安穩地過上幾年。
可要是在城裡呢?
誰知道還能夠活幾年?
「算了吧,就這樣吧。」
哈里森搖了搖頭,說道:「三年後的事情,三年後再說。現在這個情況,我們也無力去改變。」
「你不已經改變了嗎?」安傑麗卡皺眉道。
「……」
哈里森再度陷入了沉默。
因怒罵凱撒而獲得的獎賞,他從來不覺得是一種榮耀。
「這是事實。」
安傑麗卡嘆了一口氣,靠著座椅說道:「你在這裡逛了一圈,應該也發現了吧?
塞納城也變了,雪都被清理出去了,已經變得乾淨多了。
雖然過程同樣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但他就是變了。
凱撒強大無法對付,但他至少是個講原則的人。
去研究他的規則,完全可以挽回部惡果。」
說到這,安傑麗卡看了他一眼,又繼續道:「蘭斯洛特已經決定要去王都了,大概兩個月之後就要走。
他認為只有登上台前,說服凱撒,才有希望結束這場遊戲。
他已經為你除掉了雪諾家族的眼線,要是這也成功了,你所期盼的安定生活就來了。
你確定只是要一直在這裡看著嗎?」
「他已經是風光的塞納城治安總長了,根本不需要我的力量。」哈里森沉聲道。
不可能原諒蘭斯洛特的。
要不是他,他也不會失去格蕾絲。
看著他這副頹廢的模樣,安傑麗卡更來氣了,反駁道:「治安總長?你還是哈里森子爵呢。
按照你的說法,他當初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
你自己都沒法原諒別人,你讓泰吉爾怎麼理解你?」
簡單的反駁,再次誅心。
哈里森摸著眉毛沉思,已經無力去和安傑麗卡爭辯。
「唉,算了。
我也只是跟你講講道理,聽不聽由你。」
安傑麗卡站了起來,說道:「我可能也要離開這了,再過一陣子。
如果猶豫得太久,這裡到時候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連哈里森依舊在思考,安傑麗卡想了想,改口道:「天色也不早了,留下來吃個飯吧。」
是哈里森的質問,讓她堅定了前往鍊金協會的想法。
但她要是走了,格蕾絲也沒法留。
這兩口子已經夠慘了,看著格蕾絲整天幽怨的模樣,她也會感到鬧心。
所以,只能讓格蕾絲自己去說了。
「不了,泰吉爾還在山上呢,我不能讓他餓著肚子。」
話都說到這了,哈里森也沒有買禮物的心思了。
安傑麗卡和蘭斯洛特走得太近,說的話他不愛聽。
「唉!你等一下!」
安傑麗卡心頭一跳,起身拉住他,乾笑道:「吃個飯吧,也打包點帶回去,改善伙食。」
這個笑容十分難看,她感覺已經很明顯了。
哈里森低頭看著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笑容,表情也變得奇怪起來。
雖然他和安傑麗卡的交情不錯,但也不值得他對自己如此關心。
最開始,他還以為是蘭斯洛特的原因。
但現在上手抓自己,一副很想讓自己留下吃飯的模樣,未免也有些太過反常了。
將剛才的對話又回想了一遍,哈里森才發現,安傑麗卡居然育兒心得都給惡補了一遍。
難不成……
是因為聽了他和格蕾絲的故事之後大受感動,對自己產生了不合適的情感?
想到這,哈里森的表情頓時凜然起來,強硬地推開了她的手:「抱歉,我真得回去了。」
安傑麗卡年紀輕,而他都已經能被叫做大叔了,這種事情還是得給對方留一點情面的。
所以他也沒有說得太直白,提起東西就走了。
「等等……」
安傑麗卡頓時急得跺腳,指著他想要說出真相,但一瞧那窗外的渡鴉,又不得不把話咽回去,只能改口道:「你會後悔的!」
哈里森走得更快了。
「真是豈有此理!」
安傑麗卡氣呼呼地坐了下來,用手撫著胸口。
真的是一根筋啊!
怎麼就聽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呢?
「發生什麼事了,主人?」
格蕾絲從外面回來,一眼就看到了被氣暈的安傑麗卡,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
經過好一陣的適應,她已經漸漸學會怎麼去扮演人偶的角色。
說話做事都慢半拍,臉上和語氣都不帶任何的感情,給人一種生硬的機械感。
「唉。」
安傑麗卡看了她一眼,氣急敗壞地攤手道:「突然有一位老朋友找上門來,我還以為是來找我解惑的,結果就是個一根筋。
說的話聽不進去不說,讓他留下來吃個飯都不肯。」
「老朋友?」
格蕾絲有些疑惑,順著她的話問了下去:「你還會留人下來吃飯?」
安傑麗卡搖了搖頭,說道:「一個已故老友的丈夫,當初沒能幫上忙,所以有不少的話想說。」
「已故……好友……的丈夫?」
三個關鍵詞疊加在一起,加上安傑麗卡的反常,答案是什麼就呼之欲出了。
是哈里森!
格蕾絲幾乎是一秒就猜出了答案。
她的陶瓷眼皮微微地顫抖,很想要追問下去,不顧一切地追到外面,去告訴自己日思夜想的丈夫,自己還活著,一切都還安好。
只是這無處不在的危機感,卻像是一道封印摁在她的頭上,讓她不得不如履薄冰,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不能冒險。
哈里森可能還沒有逃離監視,她必須保守這個秘密。
「去做飯吧,我餓了。」
看著她明顯呆滯的眼神,安傑麗卡提醒了她,說道:「以後備菜還是備多一點吧,我這冰窖的,也不是非得吃那麼新鮮。」
以往的她做飯很隨意,要不就是出去吃。
但格蕾絲是當媽媽的人,所以才會注重食材的新鮮度。
可命運就是如此不巧,因為這個習慣,竟然讓她錯過了一次重要的會面。
「我明白了。」
格蕾絲聽懂了她的意思,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小不忍則亂大謀,等到風聲過去,她們會有相認的機會的。
「也不知道哈里森究竟能不能走出來,只希望……他們一切安好吧。」
格蕾絲祈禱著。
……
哈里森隱居的地方很遠,等他回到山中搭建的木屋裡是,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爸爸!」
泰吉爾等在家中的窗前,遠遠就跳起來招手。
哈里森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走進了屋子裡,故作神秘道:「你猜我給你買了什麼?」
「我猜……是騎士卡!」泰吉爾激動道。
「額……」
哈里森表情一僵,搖頭道:「不是哦。」
「啊……」
泰吉爾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然後又猜道:「那我猜是蘇亞的戰車玩具!」
「額……也不是。」
哈里森的表情再次一僵,從袋子裡拿出了一個零食,說道:「是太妃糖蘋果!生日快樂!」
「哦……謝謝爸爸。」
泰吉爾接過了糖蘋果,雖然也挺開心,但比起剛才猜測的表情,顯然是少了幾分興奮。
「看看媽媽給你留了什麼禮物吧。」
哈里森走到角落的倉庫,拿出一個寫著「十一」的箱子,走到了泰吉爾的面前,說道:「打開吧。」
「好!」
泰吉爾的眼裡再次湧現出強烈的期待,將包好的盒子打開。
那裡頭赫然就是一個雕刻好的蘇亞戰車模型。
「好誒!」
泰吉爾高興壞了,抱著拳頭大的模型愛不釋手。
但笑著笑著,他就想起了媽媽。
這是媽媽的禮物,可是她已經不在了,他甚至都不能親口跟她說謝謝。
這讓泰吉爾忍不住鼻子發酸,低頭哭了起來。
看著他這副模樣,哈里森也捏緊了拳頭,緊緊地咬住了牙關。
比起他的粗心,格蕾絲總是能知道泰吉爾想要些什麼。
他永遠無法取代媽媽在泰吉爾心中的位置。
「爸爸。」
哭了一半,泰吉爾忽然抬起頭來,眼含憤怒地詢問:「媽媽是凱撒害死的嗎?」
「媽媽她……」
哈里森看著他的眼睛,無奈地點點頭,說道:「是的,是他的遊戲害死了媽媽。」
「爸,教我練劍吧!」
泰吉爾把玩具抓在手中,語氣堅定地說道:「我要殺了凱撒!給媽媽報仇!」
「!」
哈里森心中一跳,猛地瞪大了眼睛。
有道是童言無忌,孩子們什麼都不懂,所以才會說出殺死凱撒這種不切實際的話來。
但泰吉爾的話,也給哈里森提了一個醒。
和安傑麗卡說的一樣,他是不可能永遠留在深山的。
不同的是,泰吉爾不是因為孤獨,而是因為憤怒。
他永遠無法原諒害死母親的凱撒!
而等到泰吉爾終於忍不住的時候,他難道還要看著他去報仇嗎?
要是不攔。
難道他要看泰吉爾一個人去送死嗎?
那他這個大人是幹什麼的?
難道他就只能把孩子永遠困在這裡嗎?
哈里森渾身顫抖,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