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雷種生機,大道之音

  王平安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顯得有些乾澀。

  可這四個字,落在王從龍的耳中,卻不亞於一聲平地驚雷。

  這位活了不知多少歲月,早已看淡生死榮辱的半步武神,那雙渾濁的眸子,難以置信地死死鎖在了王平安的身上。

  試試?

  他要試什麼?

  用他那區區七品宗師的修為,去干涉一場連武聖都要為之隕落,連自己都束手無策的「業力反噬」?

  這不是螳臂當車。

  這是蜉蝣撼樹。

  是螻蟻妄圖去撬動整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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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鬧!」

  王從龍下意識地低吼出聲,那股鎮壓著王平安肩膀的偉力,驟然加重。

  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王家這一代最出色的麒麟,去做這種與自殺無異的蠢事。

  王啟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是生是死,是聖是魔,都已是定數。

  可王平安,他還有無限的未來!

  然而王平安沒有反抗。

  他只是緩緩地,轉過頭用那雙同樣被血絲布滿,卻清明得可怕的眼睛,迎上了王從龍的視線。

  「老祖。」

  「孫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爺爺他,一生都在守護。」

  「守護家族,守護藍星,守護人族,也守護我。」

  「現在,輪到我了。」

  他的話語平靜,沒有絲毫的激昂,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人心的堅定。

  王從龍那隻枯瘦的手,微微一顫。

  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熟悉的東西。

  那種將生死置之度外,將一切都賭在自己道途之上的決絕。

  一如六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說要為家族鎮壓一個時代的王啟。

  又如剛才那個孤身一人,踏入神之墓場,向漫天諸聖殘魂下達戰書的王啟。

  一脈相承。

  何其相似。

  那股鎮壓著王平安的偉力,在這一刻,悄然散去了。

  王從龍沒有再阻止。

  他只是緩緩地,閉上了那雙渾濁的眼睛,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上,閃過一絲無法言喻的疲憊與蕭索。

  罷了。

  王家的兒郎,從沒有孬種。

  既然他選了這條路。

  那便讓他去吧。

  王平安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對著王從龍,深深一拜。

  隨即他轉過身,在那片合金地板上,盤膝而坐。

  就在這艘與世隔絕的【歸墟】號道舟之內,就在那片正在上演著神魔之變的舷窗之前。

  他閉上了雙眼。

  【我的神!您瘋了?!您真的瘋了!】

  幾乎是在王平安閉上眼的瞬間,意識海里,那個穿著黃金西裝的鑽石小人,發出了這輩子最悽厲,最崩潰的一次尖叫。

  它那由數據構成的身體,瘋狂地閃爍著雪花與亂碼,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宕機。

  【那是什麼地方?那是聖隕之地!那是什麼劫?那是心魔之劫!是因果律層面的攻擊啊!】

  【您現在把意識探過去,跟一個沒穿防護服的人,直接跳進核反應堆里有什麼區別?!】

  【您的神魂會被瞬間撕碎、污染、同化!連渣都不會剩下!】

  系統的咆哮,在王平安那片已經徹底沉靜下來的心湖中,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他的意志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凝聚。

  他的心神,完全沉入了自己的丹田氣海。

  越過那奔騰不息的氣血長河,跨過那連接著天地二橋的巍峨神橋。

  最終落在了那顆只有米粒大小,卻仿佛蘊含著一個初生宇宙的,紫金色雷種之上。

  就是它。

  自己最大的依仗。

  也是爺爺……唯一的希望。

  王平安沒有急著去催動它,更沒有想著去攻擊外界那片滔天的魔氣。

  他只是靜靜地,將自己的全部心神,融入了進去。

  他將自己對爺爺所有的記憶,都注入了進去。

  從記事起,那個總是板著臉,教自己扎馬步,卻又會在自己摔倒時,悄悄用氣血之力托住自己的威嚴身影。

  到後來那個為了給自己鋪路,不惜放下九品大宗師的顏面,親自去和各方勢力周旋,甚至低頭的慈祥長者。

  再到剛才,那個在漫天神魔圍殺之下,回眸一笑,用口型對他說出「活下去」的孤絕背影。

  一幕幕。

  一幀幀。

  所有的擔憂,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敬愛,所有的祝福……

  所有的一切情感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最純粹的養料,毫無保留地,灌入了那顆紫金色的雷種之中。

  嗡——

  雷種,劇烈地顫動起來。

  它表面的紫金光芒,變得前所未有地柔和,卻又充滿了無盡的堅韌。

  那是一種破開一切黑暗,迎接新生的力量。

  那是一種在絕望的廢墟之上,開出花朵的意志。

  【叮!檢測到宿主正在進行超高維意志投影……】

  【警告!此行為將劇烈消耗宿主本源神魂之力!請立即停止!】

  系統的警告聲,變得微弱而又遙遠。

  王平安已經聽不到了。

  他的全部意志,都匯聚成了一句話,一個念頭。

  一個他要傳遞給爺爺的,唯一的信念。

  還不夠。

  僅僅是這樣,還不夠。

  這股意志,還無法穿透那層層疊疊的聖者怨念與因果業力。


  一個能承載著這股「生」之真意,將其精準地,送入爺爺那片意識血海的「舟」。

  真龍九變。

  王平安的腦海中,那門早已被他修煉至第三變,甚至融入了骨髓的無上法門,自行運轉。

  其中,一式他從未在人前顯露,甚至連自己都未曾完全勘破的無上神通,悄然浮現。

  大道之音!

  那不是用嘴發出的聲音。

  那是用自身之道,引動天地之道,發出的共鳴。

  是直抵靈魂本源的禪唱!

  找到了!

  就是它!

  王平安的心神,在這一刻徹底與那顆紫金色的雷種,合二為一。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可是在這片死寂的船艙之內,在王從龍那緊閉的雙眼感知之中。

  他卻「聽」到了一聲禪唱。

  那聲音,不屬於人世間的任何一種語言。

  它古老,宏大,慈悲,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它仿佛是混沌初開的第一聲啼鳴。

  又仿佛是萬物復甦的第一縷春雷。

  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由純粹的意志與「創滅真意」構成的無形音波,以王平安為中心,悄然擴散。

  它沒有攻擊性。

  它無視了【歸墟】號那隔絕因果的灰色光暈。

  它無視了外界那足以撕裂聖人的法則風暴。

  它無視了那無窮無盡的聖者怨念。

  它甚至無視了那足以污穢一切神魂的滔天魔氣。

  它就像一縷光,穿透了所有的黑暗與阻礙。

  精準地,落入了那道即將徹底墮入魔道,雙眼血紅的身影的眉心。

  直接,傳入了王啟那片只剩下無盡殺戮與怨念的,血色意識之海!

  「爺爺!」

  「殺戮為護生,而非沉淪!」

  「手中之劍染血,心中之蓮自開!」

  「您守護了一切,現在……」

  「請守護您自己!」

  ……

  【幻境之內】

  這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海洋。

  天空是暗紅色的,流淌著粘稠的血雲。

  海洋是黑紅色的,翻滾著億萬年來,死在王啟手中的,那些異族、星獸、仇敵的怨毒靈魂。

  它們發出無聲的尖嘯,化作一隻只猙獰的血手,從四面八方抓來,要將海的中央,那道唯一站立的身影,徹底拖入這無盡的沉淪。

  王啟,就站在這片血海的中央。

  他的雙眼,一片赤紅,充滿了暴虐與瘋狂。

  他那即將鑄成的聖軀,已經被這片血海,侵染了大半。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吞噬。

  被自己過往的殺戮,被自己背負的業力,一點一點地,吞噬。

  他想反抗。

  可他每一次出拳,打碎一片冤魂,血海便會翻湧得更加劇烈,那些血手會變得更加猙獰。

  殺,只會讓這片海,變得更廣闊。

  他,無路可逃。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那無盡的怨念徹底淹沒,即將徹底化身為這片血海之主的瞬間。

  一道聲音。

  一道熟悉到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這片只有怨毒嘶吼的世界裡,響了起來。

  緊接著。

  一縷光。

  一縷紫金色的,充滿了勃勃生機,他從未見過的光,刺破了那厚重粘稠的血雲,照了進來。

  那光芒並不熾烈,卻無比的溫暖。

  它所照耀之處,那些猙獰的血手,那些咆哮的冤魂,竟然如同冬雪遇暖陽一般,發出了痛苦的嘶鳴,緩緩消融。

  血海第一次,停止了翻湧。

  王啟那赤紅的雙眼,猛然一震。

  在那片無盡的瘋狂與暴虐深處,一絲清明,艱難地,掙扎著,浮現了出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

  順著那光來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

  那光,並不刺眼。

  那光里沒有大道至理,沒有法則奧義。

  只有一個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那個身影正對著他,笑得一臉燦爛。

  王啟,也笑了。

  他看著這片曾經讓他引以為傲,此刻卻要將他吞噬的無盡血海。

  看著那些依舊在遠處咆哮,卻不敢再靠近光芒的億萬冤魂。

  那張即將被魔紋徹底覆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釋然的微笑。

  「我之道……」

  「無悔。」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那即將鑄成,卻又被魔氣侵染的聖軀,猛然爆發出萬丈金光!

  那金光,不再是單純的璀璨與神聖。

  在那金光的深處,一抹微弱卻又無比堅韌的紫意,悄然綻放。

  如同在神金之上,雕刻出了一朵蓮花。

  轟——

  金紫交織的光芒,如同最狂暴的淨化之炎,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周圍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血色,所有的怨念與魔氣。

  在這股光芒的沖刷之下,一掃而空!

  金紫交織的光芒,如同創世的第一縷神輝,在這片只有寂滅與死亡的聖隕之地,轟然綻放!

  那片由王啟畢生殺戮業力所化的無邊血海,在這股蘊含著「新生」與「希望」的意志沖刷之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嘶鳴。

  億萬冤魂所化的猙獰血手,在觸碰到那縷紫金光華的瞬間,便如同冬日的積雪遇到了熾烈的驕陽,無聲無息地消融,分解,最終化作了最純粹的虛無。

  黑暗在退散。

  瘋狂在消弭。

  暴虐與怨毒被那股溫暖而又堅韌的生機,一寸寸地淨化。

  王啟那片被染成赤紅的意識之海,第一次迎來了屬於它的黎明。

  他那即將被魔紋徹底覆蓋,墮入萬劫不復的聖軀,在那道自孫兒神魂深處,不惜一切代價傳遞而來的「生機」引導之下,完成了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