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州，運河碼頭。
作為建奴南下大軍的糧草中轉站，這地方的擁擠程度遠超戰前。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漕船，船幫擠著船幫，桅杆挨著桅杆，連個下腳的空當都找不著。這些船滿載著從北方各省搜刮來的麥子、高粱、布匹，全堵在河道上等著卸貨。
碼頭上，成千上萬的民夫光著膀子，脊背曬得脫了皮。監工手裡的牛皮鞭子沾了涼水，抽在人身上就是一條血印子。一袋袋糧食被扛在肩上，壓彎了腰，一步步挪進城內那座占地極廣的官倉。
臨清守將巴哈納，滿洲正藍旗佐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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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因為跟對了主子阿濟格，才撈到了這個看守糧倉的肥差。
對他來說，這簡直是天底下最美妙的差事。
打仗？那都是前線那些傻子幹的事。
刀槍無眼，哪有待在後方舒坦。巴哈納每天的差事，就是搬把交椅坐在城樓上，喝著搶來的陳年花雕，聽著搶來的江南瘦馬彈曲兒。更要緊的是，從那堆積如山的糧草里刮一層油水。
十萬石糧食，報個耗損，扣下兩千石，轉手賣給黑市上的糧商，白花花的銀子就進了自己的腰包。這買賣，一本萬利。
巴哈納吐出一口瓜子皮，斜眼看著碼頭上挪動的民夫，罵咧咧開口。
「他娘的，這群南蠻子，動作就不能快點嗎？」巴哈納站在城樓上，看著碼頭上慢吞吞的民夫，不耐煩地罵了一句。
他身邊的副將，一個漢軍旗的軍官，連忙諂媚地笑道：「大人息怒。這些泥腿子，就是這副德行，不抽不走。要不，小的再去加派些人手，催催他們？」
「算了。」巴哈納擺了擺手，打了個哈欠，「反正王爺在前線，勢如破竹。這糧食，早一天晚一天送到，也礙不著大事。」
他現在關心的，不是前線的戰況，而是昨晚從城裡一個富商家搶來的那個小妾，滋味到底怎麼樣。
就在巴哈納心猿意馬之際，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臨清城外數里遠的密林中，大批明軍已經盯上了這座毫無防備的城市。
周遇吉趴在草叢裡，用單筒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城頭上的情況。
「城牆不高，守軍懈怠，城門大開，民夫進進出出，毫無盤查。」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劉良佐和幾個營官低聲說道，「跟錦衣衛的情報，一模一樣。這塊肥肉，簡直就是送到我們嘴邊的。」
劉良佐眼神狠厲：「還等什麼？周總兵，下令吧！我老劉的江西兵，給你打頭陣！一個時辰，保證拿下東門！」
「不急。」周遇吉搖了搖頭，他指著城門方向，「現在是白天，城門口人多眼雜。我們一旦發起攻擊，雖然能拿下，但肯定會引起混亂。萬一有哪個機靈的，跑出去報了信，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我們的目標，不是屠城，是奪糧！是要在阿濟格反應過來之前，把這裡變成一座空城！所以，我們必須做到，快、准、狠！而且，要絕對的安靜！」
一個年輕的營官，講武堂畢業生張若谷，開口道：「總兵大人的意思是，我們……夜襲？」
「沒錯。」周遇吉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今夜三更，月黑風高，正是動手的好時候。到時候，我親率京營主力，從東門突入。劉總鎮，你率江西鎮，繞到西門，負責堵截，防止城內守軍逃竄報信。」
「張若谷！」
「末將在！」
「你率領你的一營，作為先鋒中的先鋒！你們的任務，是潛入城內，在總攻開始前，無聲無息地，幹掉城門樓上的守衛，為大軍開啟城門！」
「末將……領命！」張若谷心頭一震。
他知道，這是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但同時，也是一份天大的功勞。
「有沒有信心？」周遇吉盯著他的眼睛。
「有！」張若谷挺起胸膛，大聲回答，「保證完成任務！」
「好！都去準備吧！」
……
夜，三更。
臨清城，已經陷入了沉睡。
只有城牆上，還點著稀稀拉拉的火把。守夜的清兵，一個個東倒西歪，靠在牆垛上打著瞌睡。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在他們腳下的陰影中，數百名先鋒營士兵正藉著夜色，悄然攀上了城牆。
這些人，正是張若谷和他麾下最精銳的兩個哨計程車兵。
他們口中銜著短刀，手腳並用，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城牆上的守衛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短刀割斷了喉嚨。
「訊號！」
張若谷低喝一聲。
一名士兵立刻點燃了一支特製的訊號火筒，一道微弱的紅光，在夜空中一閃而逝。
城外，早已蓄勢待發的周遇吉，猛地一揮手。
「殺！」
數千名京營士兵如潮水般湧入洞開的城門。
他們的腳步聲，被厚厚的布條包裹著，在寂靜的夜裡，只發出一陣沉悶的「沙沙」聲。
城內的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當睡夢中的清兵被驚醒時，迎接他們的，是明軍無情的槍彈與刺刀。
新軍士兵們，三人一組，以標準的巷戰隊形，挨家挨戶地清理著城內的抵抗。
他們紀律嚴明，行動高效，不搶掠，不擾民，目標只有一個——穿著清軍服飾的敵人。
當他看到眼前突然殺至的大明軍隊時，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一刀砍下了腦袋。
不到一個時辰，整個臨清城的戰鬥，就基本結束了。
周遇吉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內重新恢復寂靜，手下士兵正有條不紊地接管各處要地，滿心激盪。
「傳令！」他對著身邊的傳令兵大吼道，「立刻控制所有官倉！派重兵把守！沒有我的命令，一粒糧食都不准動！」
「另外，派人去通知劉總鎮，西門那邊可以收兵了！讓他帶人進城，負責維持城內秩序，安撫百姓！」
「還有！」他強壓著心底的狂喜，「立刻派出最好的斥候，八百里加急，去淮安！去南京！」
「告訴陛下！告訴全天下！」
「臨清……我們拿下了！」
「阿濟格的糧倉，現在，是我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