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外,大軍營盤。
當中軍大帳的帥旗換上了代表皇帝親征的日月龍旗時,整個江淮鎮的兩萬五千名將士,都沸騰了。
天子親征!
這個訊息,像是一劑最猛烈的強心針,注入了每一個士兵的心中。
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淮安本地人,曾是流離失所的災民。是皇帝的「給地給盼頭」之策,讓他們分到了土地,吃飽了肚子,過上了人的日子。後來,他們又響應號召,加入了新軍,成為了拿餉吃糧的官兵。
在他們樸素的認知里,皇帝,就是給了他們第二次生命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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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神明親臨戰場,要帶領他們去打那些企圖破壞他們好日子的建奴,他們心中的戰意,瞬間被點燃到了極致。
「陛下萬歲!大明萬勝!」
當朱由檢在孫應元等一眾將領的簇擁下,登上高高的點將台時,下方數萬將士,同時單膝跪地,發出的山呼海嘯般的吶喊,直衝雲霄,連天上的雲彩都被震散了。
朱由檢抬起手,虛虛一壓。
吶喊聲戛然而止。
數萬人的軍陣,在這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只有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
這份令行禁止的紀律性,讓跟在朱由檢身後的太子朱慈烺,看得暗暗心驚。
「將士們,平身!」朱由檢的聲音,透過幾個大嗓門的親衛,傳遍了整個校場。
「謝陛下!」
數萬將士,動作整齊劃一地站起身,挺直了胸膛,目光狂熱地看著點將台上的那道身影。
朱由檢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年輕而又堅毅的臉龐。
「朕今日來此,不為別事,只為一戰!」
「朕的身後,是你們的妻兒老小,是江南的萬頃良田,是剛剛過上好日子的億萬百姓!而在你們的前方,是兇殘的建奴!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他們想打過黃河,搶走你們的土地,奴役你們的家人,逼著你們剃髮易服,做他們的走狗!」
「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
「不答應!!」
「不答應!!!」
回答他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怒吼。每一個士兵的眼睛都紅了,他們緊緊握著手中的燧發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好!」朱由檢重重一點頭,「朕知道你們都是好樣的!都是我大明的好兒郎!」
「現在,建奴的兵馬,就在黃河北岸!他們的先鋒,已經逼近了徐州!朕給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給朕狠狠地打!」
「用你們手中的火槍,用你們的刺刀,告訴那些建奴,我大明,不是他們可以撒野的地方!告訴他們,想要過河,就拿命來填!」
「朕,就在這淮安城,看著你們!朕的太子,也在這裡看著你們!全天下的百姓,都在看著你們!」
「朕等著,為你們慶功!為你們擺酒!」
沒有太多華麗的辭藻,只有最直白,最能點燃士兵心中火焰的話語。
「為陛下死戰!」
「為大明死戰!」
「殺!殺!殺!」
整個軍營計程車氣,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
閱兵之後,朱由檢回到了中軍大帳。
大帳之內,只有他和江淮總鎮孫應元,以及幾個核心的參謀。
氣氛,遠沒有外面那麼狂熱,反而顯得有些凝重。
「陛下,將士們士氣可用。」孫應元首先開口,他是個沉穩的老將,但此刻也難掩激動之色。
「光有士氣,還不夠。」朱由檢指著沙盤,表情嚴肅了起來,「孫將軍,朕再跟你確認一遍。你的任務,不是擊潰阿濟格,更不是殲滅他。你的任務,是『佯攻』,是『拖延』!」
「你要擺出與他決一死戰的架勢,讓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這個方向。你要像一塊牛皮糖一樣,死死地粘住他,讓他動彈不得!為周遇吉他們的奇襲,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孫應元看著沙盤,眉頭緊鎖。
「陛下,臣明白。只是……佯攻,有時候比強攻更難。要打得像,又不能真的把老本都拼光了。這個尺度,不好把握啊。」
「朕知道難。」朱由檢的語氣不容置疑,「所以,朕才把這個最難的任務,交給你。朕相信你的能力。」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朕給你一個底線。傷亡,可以達到三成。只要能拖住阿濟格五天,哪怕你江淮鎮打殘了,你也是首功!朕親自為你請功!」
孫應元心中一凜。
傷亡三成!
這對於一支兩萬五千人的大軍來說,就是七八千條人命!
皇帝這是下了死命令了!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這支所謂的「佯攻」部隊,其實就是一塊砧板,一塊用來吸引敵人注意,然後任人宰割的砧板!真正的錘子,是周遇吉那支奇兵!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用數千甚至上萬條人命,去換取一場決定性勝利的殘酷陽謀!
「陛下……」孫應元還想說些什麼。
「不用說了。」朱由檢打斷了他,「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把指揮權交給你,具體的戰術,由你決定。朕只要結果!五天!你必須給周遇吉,爭取到至少五天的時間!」
孫應元看著皇帝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心中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了。
他知道,再說任何話都是多餘的。
作為一名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
「臣,領旨!」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請陛下放心!只要臣孫應元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阿濟格的主力,南下一步!」
「好!」朱由檢上前,親手將他扶起,「朕等你的好訊息。」
孫應元退出了大帳,立刻去召集麾下將領,布置作戰任務。
大帳內,只剩下了朱由檢和朱慈烺父子。
朱慈烺看著父皇,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父皇,為了拖住敵人,真的……真的要犧牲那麼多人嗎?」
他剛才聽到了「傷亡三成」的底線,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朱由檢回頭看了他一眼,神色複雜。
「烺兒,你要記住。慈不掌兵。戰爭,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有時候,為了更大的勝利,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去,一些犧牲,是不可避免的。」
「孫應元的兩萬五千人,是朕的兵。阿濟格麾下的數萬大軍,也是人。如果能用七八千人的傷亡,去換取全殲敵人數萬主力,並且一舉扭轉整個戰局,讓北方千百萬百姓免遭塗炭,這筆帳,你說劃不划算?」
朱慈烺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
理智告訴他,父皇是對的。但情感上,他還是覺得有些難以接受。
朱由檢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
有些道理,只有親身經歷過,才能真正明白。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沙盤,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決然。
「傳朕旨意!」
「命孫應元部,即刻開拔!明日拂曉,對徐州之敵,發起總攻!」
「是!」帳外的侍衛大聲應諾。
命令,已經下達。
北伐戰爭的第一槍,即將打響。
整個淮安大營,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在沉寂了一夜之後,終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開始緩緩轉動它的齒輪。
無數的火把被點亮,匯成一條蜿蜒的火龍,朝著北方,無聲地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