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最近很興奮,也很忐忑。
自打他率領船隊,運送百萬石糧食抵達南京,被皇帝破格封為靖海伯,加太子太保,兒子鄭森還被恩准入國子監和講武堂讀書,他就知道,鄭家算是徹底綁在了皇帝的戰車上。
這既是天大的榮耀,也是沉重的枷鎖。
他從一個亦商亦盜、隨時可能被朝廷剿滅的海上霸主,一躍成為了大明朝炙手可熱的新貴。
但他心裡清楚,皇帝給他這一切,絕非沒有代價。
皇帝要的,是他的船隊,他的財富,以及他對整個東亞乃至東南亞航線的掌控力。
這天,他被皇帝一紙詔書,召入了干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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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鄭芝龍,叩見陛下。」鄭芝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靖海伯,起來吧。」朱由檢走下御座,親手將他扶起,態度親切得讓鄭芝龍有些受寵若驚。
「賜座。」
「謝陛下。」
君臣二人落座,朱由檢開門見山問道:「芝龍,朕上次讓你辦的事,如何了?」
鄭芝龍知道,皇帝問的是他代為採購三百萬石糧食,以及組建「靖海水師」的事情。
他連忙起身回稟:「回陛下,托陛下洪福,臣已命人持陛下手諭和臣的信物,前往暹羅、占城等地。當地國王與商人都十分踴躍,預計第一批五十萬石糧食,下月便可運抵南京。後續糧食,也會在三個月內陸續到港。」
「至于靖海水師,臣已從家中精銳里,挑選了五千名經驗豐富的水手和戰士,並按陛下要求,配備了最好的船隻與火炮,隨時可為陛下效命!」
「很好。」朱由檢滿意地點了點頭。
鄭芝龍的能力和效率,確實沒讓他失望。
「芝龍啊,」朱由檢的語氣突然變得意味深長,「你常年行於海上,見多識廣。你說,我大明明明擁有最長的海岸線,最好的船工,最勇敢的水手,為何數百年來,卻要施行『片板不得下海』的禁海之策?以至於讓小小的倭寇,就能在我東南沿海肆虐百年?」
鄭芝龍心中一凜。
這是皇帝在考他。
這個問題,他想了半輩子。
他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回陛下,臣以為,非不為也,實不能也。朝廷禁海,本意是防範倭寇,杜絕走私。可海貿之利,十倍於農耕。有利可圖,便有人鋌而走險。禁之越嚴,走私越烈。官逼民反,遂成巨寇。」
「再者,地方官吏與海商勾結,中飽私囊。朝廷收不到稅,反倒要年年耗費巨款用於海防。長此以往,國庫空虛,海防廢弛,惡性迴圈,遂成今日之局。」
「說得好!」朱由檢撫掌贊道,「一針見血!」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鄭芝龍深吸一口氣,說出了心中醞釀已久的想法:「堵,不如疏!與其讓海貿之利流入私囊,不如將其收歸國有!與其讓萬千百姓鋌而走險、淪為海寇,不如給他們一條合法生路,使其為國效力!」
「如何收歸國有?如何給他們生路?」朱由檢步步緊逼。
鄭芝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鏗鏘有力:「請陛下開海!」
「請陛下重開市舶司,定下關稅,凡我大明商船,只要按章納稅,便可自由通商,遠航四海!如此一來,朝廷可得巨額稅收,充盈國庫。萬千沿海百姓有了活路,自然安分守己。我大明水師,也可藉此機會巡航萬里,揚威異域!」
朱由檢看著跪在地上、一臉激動的鄭芝龍,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開海」這個國策,若由他這個皇帝提出來,必然會遭到朝中頑固守舊文官的激烈反對。他們會搬出祖制,搬出各種大道理阻撓此事。
可若是由鄭芝龍這個「專業人士」、這個曾經最大的「海寇頭子」提出來,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起來吧。」朱由檢緩緩說道,「你說的,正是朕心中所想。」
鄭芝龍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朕決定,自今日起,廢除海禁!」朱由檢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擲地有聲。
「朕要在廣州、泉州、寧波,以及南京龍江港,重設『市舶司』!凡我大明商船,只要在市舶司登記註冊,領取『商引』,並承諾按『三十稅一』的稅率繳納關稅,便可自由出海貿易!」
「這市舶司,不歸地方管,不歸戶部管,直接由畢自嚴的稅務總局垂直管理!所有關稅,直接解入國庫!任何官員膽敢插手、干預市舶司運作,或私自加征,一律以貪墨國帑論處,殺無赦!」
鄭芝龍聽得熱血沸騰,渾身發抖。
他夢寐以求的時代,真的要來臨了!
「陛下聖明!陛下聖明啊!」他激動得語無倫次,除了叩頭,不知該說什麼。
「芝龍。」朱由檢看著他,「這第一張『商引』,朕就賜給你鄭家!」
「朕准許你的靖海水師,護航大明商船。朕也准許你,在朕指定的航線上,擁有優先貿易權。」
「但是,朕也有條件。」
「陛下請講!只要臣能做到,萬死不辭!」
「第一,你的所有船隻,都必須在市舶司註冊,你的所有貿易,都必須按三十稅一的稅率繳納關稅,給天下商人做個表率!」
「臣,遵旨!」鄭芝龍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三十稅一,這個稅率相比於海貿的巨額利潤,簡直微不足道。更重要的是,這代表著「合法」。
「第二,你的靖海水師,名義上是商船護衛,實際上,就是我大明的皇家海軍!朕要你以此為基礎,繼續擴充。朕要你在三年之內,給朕打造出一支擁有三百艘新式福船、一萬名精銳水兵的無敵艦隊!」
「朕要這支艦隊,不僅能清剿倭寇,蕩平海盜,更能將我大明的龍旗,插遍南洋的每一個港口!讓所有番邦小國,都只知有大明,不知有荷蘭、葡萄牙!」
朱由檢的眼中,閃爍著征服的火焰。
鄭芝龍被皇帝的雄心壯志深深感染,他彷佛看到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正在自己面前徐徐展開。
「臣,鄭芝龍,願為陛下開疆拓土,揚帆四海!」他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好!」朱由檢扶起他,「朕,等著你的好訊息。」
半個月後。
一道《開海詔書》,昭告天下。
整個東南沿海,瞬間沸騰了。
無數被海禁壓抑了數百年的商業活力,如同火山一般噴發而出。
無數商人湧向新設立的四大市舶司,爭搶著辦理「商引」。
一個月後。
南京龍江港市舶司。
鄭芝龍的弟弟鄭芝豹,親自押送著一支由五十艘大船組成的龐大船隊,緩緩駛入港口。
船上,滿載著來自東瀛的白銀、南洋的香料和珍貴木材。
在無數商人和百姓的注視下,鄭芝豹親自將一份厚厚的貨物清單和帳冊,交給了市舶司提舉、稅務總局副總督。
經過稅務官員仔細核算,這批貨物總價值約為一百二十萬兩白銀。
按照三十稅一的稅率,應繳關稅四萬兩!
當鄭芝豹將四萬兩雪花花的白銀當場點清,交入市舶司銀庫時,整個碼頭都轟動了。
一天!
僅僅是一支船隊的一筆貿易!
朝廷就收到了四萬兩白銀的關稅!
這個數字,比過去整個福建省一年的關稅總額還要多!
所有人都瘋了。
他們終於明白,皇帝開海,不是在開玩笑。
他們也終於看清,這片蔚藍色的海洋里,到底蘊藏著多麼巨大的財富!
緊接著,沈萬三的絲綢船隊,杭州的茶葉船隊,景德鎮的瓷器船隊……一支支獲得「商引」的船隊,揚起風帆,在靖海水師的護衛下,浩浩蕩蕩駛向了廣闊的海洋。
而四大市舶司的稅收,也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飛速增長。
第一天,四萬兩。
第二天,七萬兩。
第十天,突破二十萬兩!
第一個月,四大市舶司合計,關稅總收入突破一百萬兩白銀!
當這份帳單送到朱由檢的御案上時,他知道,他為大明這台戰爭機器,又裝上了一台強大無比的印鈔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