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與民爭利?朕就是民

  第二日,奉天殿。

  南京的文武百官一個個神情肅穆,大殿之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自從皇帝南遷南京,這朝堂之上就從未有過一日安寧。

  先是血洗東林黨,再是大肆清算勛貴,樁樁件件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百官每日上朝皆是提心弔膽,生怕下一個倒霉的就是自己。

  而今天,所有人的心更是懸到了嗓子眼。

  只因昨夜宮中傳出訊息,陛下不僅要開徵商稅,還要專門成立一個稅務總局,直接繞開六部所有衙門,獨立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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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訊息如同晴天霹靂,當場將滿朝文武炸得心神俱裂。

  一體納糧,革的是士紳階層的命。

  如今開徵商稅,斷的可是他們這些當官的財路!

  誰不知道江南富庶,商業繁榮?那些腰纏萬貫的大商人背後,哪個沒有朝中官員做靠山?

  官員們靠著各種明里暗裡的手段,從商貿之中分潤牟利,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現在皇帝要直接把手伸進商人的錢袋子,這不等於要了他們的命嗎?

  朱由檢高坐龍椅之上,將殿下百官的神色盡收眼底。

  那些交織在臉上的震驚、憤怒、恐懼與不安,讓他心中冷笑不止。

  「眾卿,昨日戶部尚書倪元璐與朕核算清查勛貴所得,共計白銀一千五百餘萬兩,田產百萬畝。國庫,總算是充盈了一些。」

  朱由檢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喜怒。

  殿下眾人心中齊齊咯噔一聲。

  來了,皇帝這是要先擺功勞,再提要求了。

  果然,朱由檢話鋒陡然一轉。

  「但這筆錢,是抄家得來的橫財,只能解一時之急,絕非長久之計。國無恆產,則民無恆心。朝廷若是沒有穩定的歲入,何以養兵?何以賑災?何以安天下?」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驟然拔高:「朕昨日思慮再三,欲效仿太祖高皇帝,於江南全境重開商稅、海稅、茶稅、礦稅,以固國本!」

  話音落下,大殿之內瞬間一片譁然。

  「陛下,萬萬不可啊!」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臣顫顫巍巍地站出班列,正是戶部左侍郎張秉忠。他乃是前朝老臣,素來以穩重老成著稱。

  「陛下,自成祖年間罷黜商稅、與民休息,至今已近兩百年,此乃祖制!如今江南剛剛經歷動盪,民心未穩,若再行重稅之舉,恐有與民爭利之嫌,必將導致百業凋敝、物價飛漲,於國於民,皆無益處啊!」

  張秉忠一番話說得痛心疾首,當即引來滿殿附和。

  「是啊陛下!張大人所言極是!」

  「自古士農工商,商為末業。朝廷重稅於商,必致無人經商、貨物不通,於國計民生大害!」

  「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一時間,殿中三四十名官員齊刷刷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彷佛朱由檢要做的不是徵稅,而是要親手毀掉大明的江山社稷。

  朱由檢冷眼看著這群滿口「為國為民」的忠臣,心中只覺無比虛偽。

  與民爭利?

  你們這些年錦衣玉食,哪一樣不是從商人那裡刮來的?

  你們的豪宅田產,哪一處沒有商人的暗中孝敬?

  如今朕要動這塊蛋糕,你們倒是跳出來喊與民爭利了?

  「與民爭利?」

  朱由檢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丹陛,居高臨下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張秉忠。

  「張侍郎,你告訴朕,何為民?」

  張秉忠被問得一怔,下意識答道:「士農工商,皆為陛下之子民。」

  「說得好!」

  朱由檢聲如洪鐘,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那朕再問你,當北方千萬災民嗷嗷待哺、易子而食之時,他們是不是朕的子民?」

  「當邊關將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以血肉之軀抵擋韃虜鐵騎之時,他們是不是朕的子民?」

  「當李自成流寇席捲中原,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之時,他們是不是朕的子民?」

  一連三問,聲聲泣血,字字誅心。

  整個奉天殿瞬間鴉雀無聲,只剩下他悲憤的聲音在樑柱間迴蕩。

  張秉忠被問得面色慘白,汗如雨下,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是!他們全都是朕的子民!」

  朱由檢指著殿外蒼穹,厲聲怒吼:「而你們口中的『民』,又是誰?是那些囤積居奇、一夜之間讓米價翻三倍的糧商?是那些勾結官府、走私漏稅、富可敵國的鹽商?還是那些寧可將萬貫家財埋入地下,也不願為國捐一文錢的豪商巨賈?」

  「你們與他們勾結一氣,魚肉百姓,中飽私囊,把大明江山蛀得千瘡百孔!如今,朕要從他們身上,為朕那數千萬快要餓死的子民、為朕那些快要凍死的將士,討回一口活命錢,你們卻跟朕說,這是與民爭利?」

  話音未落,朱由檢猛地一腳踹在身前的青銅香爐上。

  沉重的銅爐轟然翻滾落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放屁!」

  一聲粗口,震得滿朝文武目瞪口呆。

  九五之尊,竟然在金鑾殿上當眾罵娘!

  「朕告訴你們!」朱由檢指著階下所有官員,眼神冷厲如刀,「朕就是最大的民!這天下億萬百姓,都是朕的家人!誰敢讓朕的家人餓肚子,朕就讓他全家都沒飯吃!」

  「朕收稅,不是為了自己享樂,是為了救他們的命!是為了保住這大明江山!你們誰敢再跟朕說一個『不』字,就是想讓大明亡國!就是我大明億萬百姓的公敵!就是朕的死敵!」

  霸道、蠻橫、不講道理!

  可這一刻,朱由檢身上爆發出的滔天殺氣,讓所有人都從心底里生出刺骨的寒意。

  他們毫不懷疑,此刻誰再敢多言一句,皇帝會立刻讓錦衣衛將其拖出去,當場斬首。

  「倪元璐!」朱由檢厲聲喝道。

  「臣在!」

  戶部尚書倪元璐渾身一個激靈,連忙躬身出列。他心中七上八下,可看著陛下決絕的態度,已然明白自己毫無退路。

  「朕命你即刻草擬商稅章程!稅率定為三十抽一!所有稅款,由新設的稅務總局統一征繳,直接入內庫!朕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朕要看到章程,要看到稅務總局的牌子掛起來!」

  「臣……臣遵旨!」倪元璐硬著頭皮領下旨意。

  「畢自嚴!」

  「臣在!」

  剛剛從清田總局總督任上回來的畢自嚴,精神抖擻地站出。他嗅到了血腥氣,更嗅到了建功立業的大機遇。

  「朕命你為首任稅務總局總督,品級暫定正二品!朕賜你欽差旨意,再調撥一千錦衣衛歸你調遣!從南京城開始,挨家挨戶給朕徵稅!誰敢抗稅不繳,或是商家敢聯合罷市、哄抬物價,你不必請示,先抄家,再抓人!主犯,就地正法!」

  「臣,領旨!」

  畢自嚴眼中閃過一抹厲色,重重叩首。

  這道命令,比當初清查勛貴還要狠辣!

  這是赤裸裸的刀架在脖子上,逼整個江南商界低頭!

  朱由檢看著殿下百官慘白如紙的臉色,心中沒有半分憐憫。

  他很清楚,光靠威脅遠遠不夠,還必須立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榜樣。

  他緩緩開口,聲音重新恢復平靜,可內容卻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鄭芝龍!」

  一直站在武將班列中,眼觀鼻、鼻觀心,拼命降低存在感的鄭芝龍,聽到這聲點名,心頭猛地一沉,連忙快步出列。

  「臣在!」

  「朕問你,你鄭家縱橫四海,每年貿易所得何止千萬?朕若向你徵收海稅,你可願意?」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鄭芝龍身上。

  鄭芝龍額頭瞬間冷汗涔涔。

  他很明白,陛下這是要拿他當天下表率,考驗他的忠心。

  他沒有半分猶豫,當即跪倒在地,朗聲道:「回陛下!臣鄭家能有今日,全賴陛下天恩浩蕩!別說三十抽一,便是陛下要臣將所有家產盡數上繳國庫,臣也絕無二話!臣以為,陛下聖明!開徵商稅、海稅,乃是利國利民的千秋大業!我鄭家,願為天下表率,第一個足額繳納稅款!」

  一番話斬釘截鐵,忠心赤膽。

  朱由檢滿意地點了點頭:「好!鄭愛卿深明大義,朕心甚慰。朕便封你的靖海水師為大明皇家水師,准你鄭家獨攬南洋貿易之權。你每年上繳的稅款,朕會撥出一部分,為你添置新船、鑄造火炮!讓你鄭家的船,走到哪裡,都有我大明龍旗為其保駕護航!」

  蘿蔔加大棒!

  這一手恩威並施,被朱由檢玩得爐火純青。

  鄭芝龍心中狂喜不已。

  這可比一個靖海伯的虛名實惠百倍千倍!獨攬南洋貿易,還能讓朝廷出錢給自己造船造炮?天底下哪找這樣的好事!

  「臣!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鄭芝龍激動得連連叩首,恨不得將腦袋磕進地磚之中。

  殿上百官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一片冰涼。

  他們徹底看明白了,陛下是鐵了心要推行商稅。

  連鄭芝龍這樣的海上巨寇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們這些靠著商人分潤的文官,又算得了什麼?

  反對?

  拿自己的項上人頭去反對嗎?

  朱由檢看著百官噤若寒蟬的模樣,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經完全達成。

  立威、恐嚇、分化、拉攏。

  他就是要用最野蠻、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時代變了。

  想賺錢,可以。

  但必須在朕定下的規矩里賺!

  「退朝!」

  朱由檢拂袖而去,只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如喪考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