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一寸一寸的量

  畢自嚴最近很忙,忙得腳不沾地,但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舒暢。

  作為新成立的清田總局總督,他手握皇上親賜的尚方寶劍,又有錦衣衛和五城兵馬司的全力配合,權力之大,甚至超過了內閣首輔。

  總局衙門,就設在戶部旁邊,一座原本屬於某位侯爵的府邸。如今,這裡已經成了整個南京城最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

  每日裡,一隊隊由戶部老吏、測繪學子和錦衣衛校尉組成的清田隊伍,從這裡出發,奔赴南京城內外的各個角落。

  他們的目標,就是那些勛貴們「主動」上繳的田產。


  柳祚昌在干清宮被皇帝嚇破了膽,回來後就把名下所有能記起來的田產都交了上去,總計一萬八千畝。

  畢自嚴的目標,就是核實這「一萬八千畝」的真實性。

  柳府大門外,安遠伯柳祚昌帶著全家老小,畢恭畢敬地等候著。看到畢自嚴的官轎,他連忙小跑著迎了上去,滿臉堆著謙卑的笑。

  「下官柳祚昌,恭迎畢大人大駕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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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自嚴從轎子裡下來,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嗯」一聲,便徑直往裡走。

  柳祚昌不敢有絲毫怠慢,點頭哈腰地跟在後面,像個下人一樣引路。

  來到正堂,畢自嚴大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身後兩名錦衣衛校尉,手按繡春刀,如門神一般立在兩側。

  「柳伯爺,」畢自嚴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正是柳祚昌那份「認罪書」的副本,「按你這上面所寫,你在南京城內外,共有田產一萬八千畝,商鋪三十二間,可對?」

  「對對對,畢大人明鑑,下官不敢有絲毫虛言。」柳祚昌連忙點頭。

  「好。」畢自嚴合上冊子,往桌上一拍,「既然如此,那就請柳伯爺,把你府上所有的地契、房契、魚鱗冊,全都拿出來吧。」

  柳祚昌早有準備,立刻讓管家抬上來了幾個大箱子。

  箱子開啟,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各類契約文書。

  畢自嚴一揮手,他身後帶來的戶部老吏們立刻上前,開始一張一張地核對、登記、計算。

  整個大堂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算盤珠子清脆的「噼啪」聲。

  柳祚昌站在一旁,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雖然交出了絕大部分家產,但終究還是心存僥倖,偷偷藏匿了一小部分最肥沃的莊子,地契也偽造了,希望能矇混過關。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戶部老吏們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終於,一名為首的老吏走到畢自嚴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畢自嚴臉色一沉。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看向柳祚昌:「柳伯爺。」

  「在……在,大人有何吩咐?」柳祚昌心裡「咯噔」一下,頓感不妙。

  「你這份清單,寫得很好。」畢自嚴的語氣聽不出喜怒,「田畝一萬八千畝,一畝不多,一畝不少。契書也對得上。」

  柳祚昌聞言,剛鬆了半口氣。

  「但是,」畢自嚴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你這城東的『柳家莊』,地契上寫著是八百畝,為何我們的人用步弓和繩尺實地丈量出來,卻足足有一千二百畝?多出來的那四百畝上等水田,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嗎?」

  柳祚昌臉色瞬間慘白,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完了!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他以為朝廷清田,不過是核對一下文書帳目,哪裡想得到,他們竟然真的會派人下到田間地頭,一畝一畝地去丈量!這種吃力不討好的笨辦法,幾十年都沒人幹過了!

  「還有!」畢自嚴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將一本帳冊狠狠地摔在他面前,「你這秦淮河畔的『翠玉坊』,帳面上寫著年入三千兩,為何我們的人從你帳房搜出來的密帳上,卻是年入一萬兩?那多出來的七千兩,是拿去給你家祖宗燒紙了嗎?」

  「柳祚昌!你好大的膽子!死到臨頭,還敢欺君罔上!」

  畢自嚴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陛下有旨!凡清查中發現有隱瞞者,新帳舊帳一起算!來人!」

  「在!」兩名錦衣衛校尉上前一步,抽出了半截繡春刀。

  「將安遠伯柳祚昌,革去爵位,拿下!其家產,全部查抄入庫!府內上下人等,全部收押,聽候發落!」

  「不!畢大人饒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柳祚昌嚇得魂飛魄散,抱著畢自嚴的腿哭喊道,「我還有!我還有藏匿的家產!我都交!求大人給我一次機會!」

  「晚了。」畢自嚴一腳將他踢開,眼神冰冷,「陛下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要的。」

  錦衣衛校尉不再猶豫,上前將柳祚昌死死按住,用繩索捆了個結結實實。柳府的管家和家丁想要上前阻攔,被校尉們拔刀一揮,當場就砍翻了幾個,剩下的人頓時嚇得不敢動彈。

  很快,整個柳府被徹底查抄。

  金銀珠寶、古玩字畫,裝了十幾大車。

  從密室里,又搜出了數萬兩白銀和幾處私藏田莊的地契。

  柳祚昌和他的家人,哭喊著被押入了詔獄。昔日風光無限的伯爵府,一日之間,灰飛煙滅。

  這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速傳遍了南京城。

  所有勛貴都嚇傻了。

  他們這才真正明白,皇帝那句「一寸一寸地查」,不是一句玩笑話!

  是真的派人拿著尺子,去田裡一寸一寸地量啊!

  這一下,再也沒有人敢心存僥倖了。

  當天下午,戶部衙門再次被擠爆了。

  無數勛貴府上的管家,哭喪著臉,捧著新補上的「認罪書」和地契,前來「自首」。

  「大人,我們家老爺昨天記錯了,還有一處莊子沒寫上。」

  「差爺,這是我們府上在城外的一片山林,之前忘了,現在補上。」

  畢自嚴看著雪花一般飛來的補報清單,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他知道,皇帝的這把刀,已經徹底捅進了江南勛貴集團的心臟。

  他要做的,就是握緊這把刀,把裡面的每一滴油水,都給大明朝廷,給嗷嗷待哺的北方災民,給皇帝陛下,一滴不剩地榨出來!

  他拿起筆,在一份剛剛送達的、關於魏國公徐弘基名下產業的密報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