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御花園的泥土芬芳尚未散盡。
朱由檢已經回到了干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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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他眼底雖有血絲,精神卻異乎尋常地好。
那片剛剛破土而出的點點綠意,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振奮人心。
「承恩。」
朱由檢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於南京城周圍的幾個圈點上重重划過,留下一道深刻的印痕。
「光靠御花園這一畝三分地,養不活朕的天下萬民。」
王承恩躬身而立,一夜的激動過後,他已經恢復了司禮監掌印的沉穩與細緻。
「奴婢明白。」
「陛下的意思是,要將這些神物,儘快推廣出去。」
「對!」
朱由檢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起來。
「朕要立刻,馬上!」
「就在南京城外,把朕名下的所有皇莊,全都給朕種上土豆和番薯!」
皇莊,皇室私產,田地最為肥沃,且不受外廷戶部管轄。
這是進行第一批大規模試種最完美的地方,阻力最小,也最容易掌控。
王承恩心中念頭飛轉,迅速盤算著其中的關隘。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
「皇莊的管事和佃戶們,從未見過此物,恐怕……」
「恐怕他們不認得,不盡心,甚至陽奉陰違,把朕的寶貝疙瘩當成野草給糟蹋了,是不是?」
朱由檢一聲冷笑,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切。
他死死盯著王承恩的眼睛。
「所以,這件事,朕交給你去辦。」
「朕信不過外廷那幫滿口仁義道德的官僚,也信不過皇莊上那些腦滿腸肥的管事。」
「朕,只信你!」
這四個字,讓王承恩的心臟猛地一熱,一股滾燙的激流衝上頭頂,他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奴婢,萬死不辭!」
「起來。」
朱由檢抬了抬手,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光有忠心不夠,朕還要給你權!」
他從龍椅上起身,踱步到王承恩面前,聲音壓得極低。
「你立刻從司禮監里,給朕挑一百個最機靈、最可靠、不怕得罪人的小太監,讓他們去每一個皇莊,給朕當監農官!」
「任務只有一個,就是盯著!」
「一個坑種幾顆種子,澆多少水,什麼時候除草,都得按照御花園老農總結出的法子來,一步都不能錯!」
「至於人手,」朱由檢又踱了兩步,「把御花園那幾個有經驗的老農,給朕提拔起來,當總教習。」
「再從京營里,調一衛最老實本分的屯田兵,負責召集流民佃戶,開荒、播種。」
王承恩將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裡,仍有最後一絲顧慮。
「陛下,皇莊的管事們,大多是勛貴宗親安插的人,平日裡驕橫慣了,若是他們從中作梗……」
「作梗?」
朱由檢森然一笑。
「他們敢嗎?」
他轉身,從御案上拿起一方小小的令牌,直接扔進王承恩懷裡。
令牌入手冰涼,通體由玄鐵打造,正面一個龍飛鳳舞的「皇」字,背面是四個殺氣凜然的大字——「如朕親臨」。
「你拿著這個去。」
「告訴那些管事,從今天起,皇莊不歸他們管了,歸你王承恩管!」
「誰敢不聽話,不必回奏,就地給朕拿下,送進錦衣衛詔獄!」
朱由檢的眼神陡然變得鋒利。
「還有,你再傳朕一道口諭給吳孝祥。」
「讓他派一隊錦衣衛跟著你。」
「但凡有任何人,敢動朕的土豆苗一根毫毛,或者耽誤了農時……」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殿內氣氛頓時變得凝重,才一字一句地說道:
「朕不但要他的腦袋,還要把他全家都發配到瓊洲,給朕開荒一輩子!」
王承恩緊緊攥著那塊冰冷的令牌,手心卻全是汗。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和一種足以焚身的信任。
「奴婢……領旨!」
王承恩領命而去,雷厲風行。
當天下午,南京城外,紫金山南麓。
這裡是最大的一處皇莊,足有良田三千畝。
莊子的管事名叫趙四海,是某個遠房國戚的表親,平日裡作威作福,把這片皇莊經營得跟自己的私人王國一樣。
此刻,趙四海正摟著新納的小妾,在暖閣里聽著小曲兒,喝著美酒,渾身的肥肉都透著一股舒坦勁兒。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驚慌的呼喊。
「管事!管事!不好了!」
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毫無血色。
「慌什麼!」
趙四海不耐煩地一腳踹過去。
「天塌下來了?」
「宮……宮裡來人了!」
「是個大太監,帶著好多人,還有……還有錦衣衛!」家丁的聲音都在發抖。
「太監?」
趙四海眉頭一皺,放下了酒杯。
「收租子的?不對啊,還沒到日子呢。」
他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油膩的衣袍,挺著肚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剛一出院門,他就愣住了。
只見莊子的大院裡,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為首的,是一個身穿緋色蟒袍的太監,面容白淨,神情卻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冰。
他身後,是一排排身穿飛魚服、手按繡春刀的錦衣衛,沉默地站著,那股血腥煞氣撲面而來,令人窒息。
趙四海心裡咯噔一下,但仗著自己背後有人,還是硬擠出一臉諂笑迎了上去。
「哎喲,不知是哪位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王承恩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這個被酒色掏空的胖子。
「你就是這莊子的管事,趙四海?」
「正是小的。」
趙四海點頭哈腰,姿態放得極低。
「不知公公前來,所為何事?若是有什麼吩咐,只管說一聲,小的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王承恩終於正眼看他,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緩緩展開。
「傳陛下口諭。」
冰冷的四個字,讓趙四海和院子裡所有的下人瞬間矮了半截,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著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總領京畿皇莊農事。」
「即日起,所有皇莊管事,一應聽從王公公調遣。」
「此地三千畝良田,全部改種土豆、番薯。」
「誤期者,以謀逆論處!」
王承恩聲音不高,字字卻如重錘,砸在趙四海的心口。
什麼?
土豆?番薯?
那是什麼鬼玩意兒?
把三千畝上好的水田,不種稻穀,去種那些聽都沒聽過的東西?
皇帝瘋了?!
趙四海猛地抬起頭,肥胖的臉上滿是驚愕和荒謬。
「公公,這……這是不是搞錯了?」
「這三千畝地,可都是上好的水田,每年能出上萬石的精米啊!」
「這要是都種了那些……勞什子,收成怎麼辦?年底的租子……」
「咱家不是來跟你商量的。」
王承恩冷漠地打斷他。
「咱家是來傳旨的。」
他將聖旨一收,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趙四海。
「現在,立刻,把你莊子上所有的人手都召集起來,聽候總教習的吩咐,開墾田地!」
趙四海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這不僅僅是收成的問題。
他平日裡將皇莊的田地私下租給佃戶,中飽私囊,每年光這筆收入就數萬兩銀子。
這要是都改種了那什麼鬼東西,他的財路,豈不是斷得乾乾淨淨?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想到這裡,他膽氣也壯了起來。
「王公公,不是小的不遵旨。」
「實在是……這事太荒唐了!」
「您容小的進京一趟,去跟陛下說道說道,這田,可不能這麼糟蹋啊!」
王承恩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沒有一絲溫度,反而讓趙四海背脊發涼。
「看來,你是不想幹了。」
「不不不,小的不是這個意思……」趙四海還想狡辯。
「吳指揮使。」
王承恩懶得再跟他廢話,直接轉向身後的錦衣衛頭領。
「聖上有旨,凡阻撓農事者,如何處置?」
錦衣衛指揮同知吳孝祥親自帶隊,聞言上前一步,臉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獰笑。
「回公公,陛下有旨,阻撓者,拿下!」
話音未落,兩個錦衣衛餓狼般撲了上去,在趙四海反應過來之前,就將他死死按在地上,膝蓋頂住了他的後心。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我舅姥爺是福王爺的連襟!」趙四海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堵上他的嘴。」
王承恩厭惡地皺了皺眉。
一塊不知從哪扯來的破布,狠狠塞進了趙四海的嘴裡,世界瞬間清靜了。
王承恩走到跪了一地的佃戶和家丁面前,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從今天起,這個莊子,咱家說了算。」
「所有人,都給咱家去田裡幹活!」
「誰要是敢偷懶耍滑,他的下場,你們都看見了。」
他掃視著一張張麻木、畏懼的臉,話鋒一轉。
「陛下有恩,今年所有皇莊的收成,三成歸公,剩下七成,都分給你們這些下地幹活的人!」
「幹得好的,年底還有賞銀!」
此言一出,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佃戶們先是愣住了,彷佛沒聽懂。
七成?
給他們?
這不是做夢吧?
幾秒鐘後,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佃戶,渾濁的眼睛裡猛地爆出一團難以置信的火光,他顫抖著嘴唇,用盡全身力氣磕了一個響頭。
「謝……謝主隆恩!!」
這一聲,像是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乾草堆。
「謝主隆恩!!」
「謝主隆恩!!!」
叩謝聲如山呼海嘯,響徹雲霄。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佃戶們彷佛瞬間活了過來,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看著瞬間被點燃計程車氣,王承恩滿意地點了點頭。
恩威並施,人心可用。
他轉身正要吩咐人清點府庫,一個機靈的小太監捧著一本帳簿匆匆跑了過來,臉色古怪。
「乾爹,您看這個……」
王承恩接過帳簿,隨手翻了幾頁,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疙瘩。
帳簿上的字跡密密麻麻,記的卻不是田租收成,而是一筆筆銀子如何送出,又送往了何處。
戶部侍郎、內閣學士、甚至是原先的南京鎮守太監……
看著那一連串在朝堂上舉足輕重的名字,王承恩的手指,緩緩收緊,將帳簿捏得咯吱作響。
他冷笑一聲。
「這土豆還沒種下去,倒先刨出來一窩碩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