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御花園裡一片忙碌。
朱由檢挽著袖子，赤腳踩在鬆軟的泥土裡，額頭上掛著汗珠。
他手把手教著朱慈炯如何刨坑，如何把土豆塊莖小心翼翼地埋進去。
「對，就是這樣，埋得太深不行，太淺也不行。」
朱慈炯握著小鋤頭，學得格外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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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臉蛋上沾了泥點子，卻絲毫不在意，反而幹得更起勁了。
「父皇，這樣對嗎？」
「嗯，不錯。」
朱由檢難得地露出笑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一旁的朱媺娖也提起裙擺，蹲在田埂邊，學著父皇的樣子，用小鏟子給紅薯藤培土。
她動作雖然笨拙，卻格外仔細。
周皇后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她記憶里的丈夫，總是坐在龍椅上，眉頭緊鎖，為國事憂心。
何曾見過他像個老農一樣，光著腳踩在泥里，臉上是這樣真實的笑意。
那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希望的笑。
「母后，您也來試試吧。」
朱媺娖回頭，沖她招手。
周皇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提著裙擺走了過去。
朱由檢見了，立刻讓王承恩搬來一個小凳子。
「梓童，你坐著就行，別累著。」
周皇后坐下，看著丈夫和孩子們在田裡忙碌，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錯。
一個時辰後，幾塊田地總算是開墾完了，種子也都埋進了土裡。
朱由檢直起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渾身是汗，衣袍上沾滿了泥點子，頭髮也有些亂，哪裡還有半點天子的威嚴。
可他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些種子，就是大明的未來。
只要它們能活，能長，能結出果實，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就有活路了。
「來，都喝口水。」
王承恩早就備好了溫熱的茶水，小太監們恭敬地遞上來。
朱慈炯接過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抹了抹嘴，興奮地說：
「父皇，兒臣今天才知道，種地這麼有意思！」
朱由檢笑了。
「有意思？那是因為你只種了一個時辰。」
「真正的農夫，一年四季都要在地里勞作，風吹日曬，辛苦得很。」
「可是父皇，兒臣覺得，種地比讀書有意思多了。」
朱慈炯嘟著嘴。
「胡說！」
周皇后瞪了他一眼。
「你是皇子，怎麼能不讀書？」
「母后，兒臣不是那個意思……」
朱慈炯撓了撓頭，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
朱由檢擺擺手。
「行了，今天就當是體驗民間疾苦了。」
「不過，你們要記住，這些種子，可不是隨便種種就能活的。」
他轉頭看向王承恩。
「王伴伴，去找幾個善農活的老農過來，就在宮裡照料這幾塊田地。」
「朕要親眼看著它們長出來。」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退下。
正說著話，朱慈炯的肚子忽然「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他小臉一紅，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
朱媺娖也跟著臉紅了，她的肚子也在抗議。
朱由檢哈哈大笑。
「餓了？正常，朕也餓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大聲道：
「傳膳！就在這田地邊上擺席！」
「啊？」
王承恩愣了一下。
「陛下，您是說……在這裡用膳？」
「對，就在這裡。」
朱由檢指了指田埂邊的空地。
「今天咱們一家人都出了力，就該在這裡吃飯。」
王承恩不敢多問，趕緊吩咐下去。
不一會兒，御膳房的太監們便抬著食盒過來了。
飯菜很簡單，幾碟小菜，一盆米飯，一鍋熱湯。
沒有山珍海味，就是尋常百姓家的飯菜。
許是真餓了，又或是心情好，朱慈炯和朱媺娖都吃了兩大碗飯。
朱由檢看著他們狼吞虎咽的樣子，胸口有股熱流淌過。
這才是家人該有的樣子。
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和皇子公主，而是普普通通的父親、母親和孩子。
吃完飯，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朱由檢放下碗筷，看著兩個孩子。
「今天也累了一天，你們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父皇。」
朱慈炯和朱媺娖乖乖行禮，跟著宮女太監離開了。
朱由檢站起身，看著周皇后。
「梓童，陪朕走走？」
周皇后點點頭。
兩人並肩走在御花園的小路上，月光灑在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陛下今天……似乎格外開懷。」
周皇后輕聲道。
「嗯。」
朱由檢沒有否認。
「朕很久沒有這麼舒心過了。」
他停下腳步，看著遠處那幾塊剛開墾出來的田地，眸子裡映著月色，亮得驚人。
「梓童，你信不信，只要這些種子能活，我大明就有救了。」
周皇后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
「陛下，您真的相信，這些東西能救大明？」
「朕不是相信，朕是確定。」
朱由檢的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北方的災民，數以百萬計，他們沒有糧食，沒有活路，只能等死。」
「可只要有了這些，他們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就有希望。」
周皇后看著丈夫，忽然覺得，他好像變了。
不再那麼焦慮，不再那麼絕望，他的眼睛裡，有了光。
「陛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您今天為什麼要親自下地？您是天子，這些事，交給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了。」
朱由檢轉過頭，看著她，笑了。
「梓童，你可還記得，太祖高皇帝在位時，馬皇后也曾在御花園裡開墾田地？」
周皇后一愣，隨即點頭。
「臣妾記得。」
「那時候，太祖和馬皇后，就是想讓子孫後代記住，江山來之不易，百姓疾苦不可忘。」
朱由檢看著遠處的田地，聲音沉穩。
「朕今天這麼做，也是想讓慈炯和媺娖記住，他們是皇子公主，但在這之前，他們首先是人。」
「是和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一樣，需要吃飯才能活下去的人。」
周皇后心頭一顫，瞬間明白了丈夫的用心。
「陛下……」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朱由檢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梓童，朕知道，這些年你跟著朕，受了很多苦。」
「可朕向你保證，只要熬過這一關，我大明，一定能重新站起來。」
周皇后用力點點頭，眼眶有些濕潤。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在月光下，誰也沒有再說話。
良久，朱由檢忽然開口：
「對了，朕讓王承恩去找的老農，明天應該就能進宮了。」
「到時候，朕要親自盯著，確保這些種子能活。」
「嗯。」
周皇后應了一聲。
「還有，朕打算在南京城外，也開墾幾塊試驗田。」
朱由檢繼續道。
「如果這些東西真的能大面積種植，朕就下旨，讓各地都種上。」
「到那時，我大明的百姓，就再也不用擔心餓肚子了。」
周皇后看著丈夫，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信心。
也許，他真的能做到。
也許，大明真的有救。
「陛下，夜深了，咱們回宮吧。」
「好。」
兩人轉身，朝著坤寧宮的方向走去。
月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靜靜交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