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的反應，讓殿內所有人腦袋裡都嗡的一聲。
那不是得了金山銀山的狂喜，也不是傳國玉璽失而復得的激動。
那是一種……一個在沙漠裡快要渴死的人，猛然看見了一片綠洲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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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能活下去的眼神！
「快！都給朕抬上！」
朱由檢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
「帶上鋤頭、鐵鍬，跟朕走！」
「陛……陛下，這是要去哪兒啊？」
王承恩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問。
「御花園！」
朱由檢甩下這三個字，大步流星，直衝宮門。
王承恩心裡咯噔一下，御花園？
陛下這是要幹什麼？
帶著幾大箱子泥疙瘩和一堆農具去御花園？
他不敢多問，只能趕緊一揮手，一群小太監立馬七手八腳地抬起沉重的木箱，扛起嶄新的農具，亂糟糟地跟在皇帝身後。
於是，皇宮裡便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大明的天子走在最前面，身後烏泱泱地跟著一群太監，有的抬箱，有的扛鋤，那氣勢洶洶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去哪兒抄家呢。
……
坤寧宮。
坤興公主朱媺娖正陪著弟弟朱慈炯下棋。
「皇姐，你又輸啦。」
朱慈炯得意地落下最後一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貓。
朱媺娖無奈地搖搖頭，剛想說話，一個小宮女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慌失措。
「公主殿下，定王殿下，不好了！」
「慌張什麼？」
朱媺娖秀眉微蹙。
「出什麼事了？」
「陛……陛下他……」
小宮女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囫圇。
「陛下帶著好多人，在御花園裡……在刨地！」
「刨地？」
朱慈炯好奇地從棋盤前站了起來。
「刨地做什麼？挖寶貝嗎？」
「不是啊！」
小宮女快急哭了。
「是把那些名貴的花花草草全都給刨了！奴婢聽說，陛下要在花園裡……種地！」
種地？
朱媺娖和朱慈炯面面相覷，皆是滿臉困惑。
父皇是天子，九五之尊，怎麼會跑去種地？
「走，去看看！」
朱慈炯是個坐不住的性子，一把拉起姐姐的手就往外跑。
兩人悄悄跑到御花園附近，躲在一叢假山後面，探出兩個小腦袋偷偷往裡瞧。
只看了一眼，兩個孩子的嘴巴就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平日裡爭奇鬥豔、一株就價值千金的牡丹、芍藥，此刻正被一群太監粗暴地連根拔起，東倒西歪地扔在一邊。
而他們的父皇，大明朝的皇帝陛下，竟然脫了龍靴，赤著一雙腳踩在鬆軟的泥土裡，褲腿高高挽起，露出半截小腿。
他手裡握著一把嶄新的鋤頭，正一下、一下地用力刨著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動作雖然生疏，卻格外認真。
「皇姐……父皇他……他真的在種地……」
朱慈炯使勁揉了揉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朱媺娖也是滿臉震驚，她記憶里的父皇，總是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眉頭緊鎖，為國事憂心忡忡，何曾見過他這般模樣？
「父皇是不是……太累了？」
朱媺娖擔憂地問。
「我們快去告訴母后！」
兩個孩子轉身就跑，一路沖回了坤寧宮。
「母后！母后！」
周皇后正在看書，聞聲抬起頭，看到一雙兒女滿臉驚慌地跑進來，不由放下書卷。
「怎麼了？這般沒規矩。」
「母后，父皇他……父皇他在御花園裡，光著腳丫子刨地呢！」
朱慈炯搶著說。
周皇后一怔，隨即失笑：「胡說什麼，你父皇日理萬機，哪有功夫去刨地。」
「是真的！」
朱媺娖急切地補充。
「我們親眼看見的！父皇把御花園裡的花都給拔了，說要種地！」
周皇后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轉為一絲疑慮和擔憂。
她了解自己的孩子，他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難道是陛下最近……壓力太大，以至於心神失常了？
「走，隨本宮去看看。」
周皇后心頭一緊，立刻起身，帶著兩個孩子，領著一眾宮女太監，快步走向御花園。
還沒走近，就聽到裡面傳來朱由檢有些陌生的吆喝聲，那聲音因為興奮而拔高，卻底氣十足。
「這邊！這邊再挖深一點！對！就是這樣！」
周皇后穿過月亮門，眼前的景象讓她腳步一頓，徹底呆住了。
她的丈夫，大明的天子，此刻正像個老農一樣，指揮著一群太監開墾田地。
原本雅致秀麗的御花園，被弄得一片狼藉，名貴的花木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翻開的、帶著濕氣的泥土。
「陛下……」
周皇后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朱由檢聽到聲音，回頭一看，見是皇后和孩子們來了，臉上竟露出了一個許久未見的笑容，燦爛得晃眼，連眼角那兩道因憂慮而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梓童，你們怎麼來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毫不在意自己滿是泥污的雙手。
「陛下，您這是……」
周皇后看著他腳上的泥土，看著被毀掉的花園，心疼又擔憂。
「來，朕給你們看個寶貝！」
朱由檢神秘一笑，拉著她走到那幾個大木箱子前，像個獻寶的孩子，從裡面捧出一個沾滿泥土的疙瘩。
「你看，這是什麼？」
周皇后和兩個孩子好奇地湊過去，打量著這個其貌不揚的東西。
「這是……山藥？」
周皇后遲疑地問。
「哈哈哈，不是！」
朱由檢放聲大笑。
「它叫土豆！還有這個，」他又拿起一段藤蔓，「這個叫紅薯！」
「梓童，你別看它們長得醜，這可是能救活我大明億萬百姓的神物啊！」
朱由檢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被點燃的火苗，他指著那片剛開墾出來的土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朕告訴你們，這土豆，畝產可達數千斤！紅薯更是耐旱耐澇，隨便什麼地都能活！有了它們，我大明的百姓，就再也不用擔心餓肚子了！」
畝產……數千斤！
周皇后和身後的宮人們，全都聽傻了。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古以來，麥稻畝產不過兩三百斤，已是豐年。
這不起眼的泥疙瘩，竟有如此神效？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朱慈炯仰著小臉，看著自己的父皇，小小的眼睛裡充滿了崇拜。
他忽然掙脫母親的手，跑到朱由檢面前，脆生生地說：「父皇，兒臣也想種！」
朱由檢一愣，隨即開懷大笑：「好！不愧是朕的兒子！」
他讓王承恩找來一把小巧的鋤頭，遞給朱慈炯。
「來，父皇教你！」
朱由檢手把手地教著兒子如何刨坑，如何將土豆的塊莖埋進去。
朱媺娖看著父皇和弟弟在田裡忙碌的身影，猶豫了一下，也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父皇，女兒也想學。」
「好！都來！都來！」
朱由檢笑得愈發大聲。
「今天，我們一家人，就一起來當一回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