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星空觀測

  姬衡在壁壘城天台上建了一個星空觀測系統。不是什麼複雜設備,一面天樞定義波透鏡浮在半空中,直徑約三米,由金色光絲編織而成。光絲在夜空里很淡,從城牆下往上看幾乎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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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眼在低光照條件下對金色的敏感度比亮光下低了約兩個數量級。透鏡將天樞定義波延伸到太空,定義波穿越大氣層和近地軌道的衰減率約百分之五,主要在平流層頂部的臭氧層界面損失。

  每次太空探測消耗精神力約百分之八,探測深度約零點五光年。波束在真空中沒有任何散射,到達奧爾特雲邊緣時仍保持著發射時的準直精度。束散角小於零點零零一度。

  白澤站旁邊記錄。搪瓷杯擱在女兒牆的石欄上,石欄頂部有一道自然風化形成的淺槽,杯底剛好卡在槽里不會滑倒。茶麵上映著半輪月亮,月亮是殘月,亮度剛夠在天樞透鏡的金色光絲上鍍一層銀邊。

  銀邊沿著光絲的編織紋理流動,每根光絲都有一條極細的銀色輪廓線,光絲交織時銀線也交織,在透鏡表面形成了雙重編織的視覺效果。一層金一層銀。

  今晚是中洲三月最乾淨的夜空。墟霧在壁壘城周邊一百公里範圍內基本消散,殘留霧氣的光學厚度不到零點零五。銀河清晰可見,從東邊的地平線一直橫跨到西邊的山脊線,中間沒有任何斷開或變淡的段落。銀河的暗帶在今晚也很清晰。

  那些是銀河旋臂上的星際塵埃遮擋了後面的星光。天樞透鏡對準觀測者信號方向,奧爾特雲邊緣。透鏡的金色光絲在夜空中緩緩旋轉,旋轉角度精確到零點零一度,旋轉速度與地球自轉同步反向抵消。

  只有這樣才能讓波束在長達三分鐘的探測過程中始終鎖定同一個天區。

  第一次探測的數據在三分鐘後回傳。定義波觸及三個獨立信號源,反射回來的波形清晰得像在探照燈下看指紋。每一條波峰和波谷的邊緣都銳利分明,沒有任何模糊過渡。

  波形中包含的信息密度遠超天樞之前的任何一次探測,因為這一次不是被動接收,是主動照射。

  三個觀察者間距不等。最近兩個相距約零點零零三光年,第三個在零點零一光年外。整體以零點四五倍光速向地球移動。天樞界面同步顯示三維軌跡圖,軌跡線是三條幾乎平行的紫色虛線,在接近地球的末端開始輕微發散。

  發散的角度約零點三度。信號內部結構全部是純意志波形,沒有物理載體,沒有能源系統,他們的意志就是能源。波形穩定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沒有衰減,沒有波動,三千年來一直保持著這個速度。

  天樞在波形分析中檢測到了一個很微弱的次級信號,埋在意志波的主頻之下約七個量級深。是一種類似於心跳的節律信號,頻率約每分鐘四次。意志體不需要心跳。這個次級信號的來源在第一個觀察者體內,另外兩個觀察者沒有。

  白澤在筆記本上草草畫了三個點。鉛筆的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三個小坑。每個小坑對應一個觀察者,坑的深度與信號強度成正比。他問移動方向上有沒有偏差。

  姬衡調整透鏡角度。透鏡的金色光絲在旋轉時發出極細微的共振嗡鳴,嗡鳴頻率隨旋轉速度微變。發現偏轉了,不是直線沖地球來的。他們在接近太陽系引力邊界時調整了方向,調整幅度極小,約零點三度。

  零點三度的偏轉意味著他們以極高的精度知道地球在哪。誤差不超過一千公里,在零點三光年的距離上,這樣的精度等於三千公里外一槍打中一枚硬幣。光絲旋轉了零點三度後鎖死在新的觀測角上。偏轉發生的時間約一百五十年前。

  地球尚未進入歸墟協議的時代,人類還在用蒸汽機推著文明往前爬,清朝同治年間。那個時候觀察者已經在奧爾特雲邊緣算好了零點三度的入軌修正。

  一百五十年前的中國人還在打太平天國,而三個意志體已經在奧爾特雲邊緣畫好了飛向地球的軌跡。

  女魃從天台入口走上來。腳步聲在最後兩級台階上停頓了一下。天台風大。白袍被夜風掀動,下擺在腳踝上方翻卷,翻卷的節奏與風的陣發頻率一致。她走到透鏡旁邊仰頭找到三個信號源對應的天區。不是用眼,是用靈樞共振感應。

  靈樞系統在純意志波形的感知上比天樞更敏感。天樞靠解析波形,靈樞靠共振同頻。

  雷澤不在身邊她獨自維持著共振狀態,副作用是頸後那枚灰色印痕在共振中產生了微弱的生理反應:印痕中心的灰色區在緩慢收縮,邊緣泛起了一圈很微弱的白色光暈。

  三千年前觀察者離開時她見過一次他們。三個意志體並排站在歸墟族母艦外側,隔著艦殼玻璃。那層玻璃不是玻璃,是一種意志能量的透明固化態。

  三個人一動不動,沒有眼睛沒有嘴,意志體的形態是三道豎直懸浮的柱狀光體,高度約三米,光芒是極淡的銀白色。他們不和歸墟族交流只記錄,每天記錄一次,每次記錄持續約零點四秒,三千年來一天沒斷過。現在他們不記錄了。

  記錄終止的時間正是歸墟協議被歸一系統定義終止的那一天。誤差不超過三分鐘。他們知道實驗終止了,不需要再記錄。接下來是收割。

  姬衡的目光從透鏡移向女魃。金色光絲在他瞳孔里映出一圈極細的網紋,網紋的每一個節點都精確地對應著透鏡光絲的一個交叉點。記錄結束,收割開始。六個字說出口後被夜風從中間劈開,前三個字往城牆西側飄,後三個字被風壓回了天台上。

  天樞透鏡的金色光芒在夜空中持續掃描。三個深紫色脈衝在天樞界面上穩定跳動著。不是加速,不是減速,是勻速。零點四五倍光速的巡航速度,冷漠精準。每一次脈衝的峰值都嚴絲合縫地對準上一個脈衝的衰減尾,銜接處沒有任何能量浪費。

  三千年飛行的每一個周期都是如此,沒有一微秒的偏差。

  白澤把搪瓷杯從石欄上端起。茶涼了。他把杯底最後一口涼茶喝掉,涼茶的溫度約十四度,入口時舌尖先感受到涼然後才嘗到極淡的苦。眯眼看著銀河邊緣那個看不見的奧爾特雲方向。杯壁上殘留的水珠被夜風吹歪,在杯壁上拖出斜斜的水痕。

  他把杯子擱回石欄,杯底在石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他說了那句話:關於明天的事,後天就知道了。

  女魃沒應聲。只是抬頭又看了星空一眼。三千年等待的盡頭不是安寧,是新的風暴。但這次她不是一個人仰望星空。身後壁壘城的萬家燈火把天台的影子投在城牆上,拉成了一個很長很穩的剪影。

  剪影里有四個人:一個站著仰頭看星星的穿白袍的女人、一個坐在石欄上端著搪瓷杯的男人、一個站在透鏡前瞳孔里映著金色網紋的男人。還有一個不在這幅剪影里但她的腳步聲剛剛從天台入口方向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