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務省條約局局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松本義雄站在窗前，看著霞關的夜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窗台上擱著一杯煎茶，從午後續過一次之後就沒再動過。
條約局的職責範圍很寬，從國際貿易法到海洋劃界，從戰爭賠償到領土爭議，都歸這個局管。
一九五五年那份對日賠償協議的日文文本，就是他帶人一條一條核過的。
那時候他坐在南華外交部會議室靠牆的位置做記錄，看著高碕達之助在十八億美元的協議上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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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他就在想，和南華的恩怨應該是算結束了。
但六年過去了，一切都沒有結束。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亞洲局局長山田正一推門進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塑膠袋，袋口露出兩罐啤酒的銀色頂蓋。
松本回頭看了他一眼：「山田君，原來你也沒走。」
「走不了。」山田在沙發上坐下來，扯開一罐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海軍那邊下午送了一份非正式的評估報告過來，我讓人複印了一份。」
他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從西裝內袋裡抽出幾張折好的紙，遞給松本。
松本接過來，坐到對面，一頁一頁地翻。
內容是海上警備隊內部做的一次推演，標題寫得很保守，叫「關於西南方向海上態勢變化的初步觀察」。
但裡面的數字一點不保守。
從濟州島江汀港出發，南華海軍的主力驅逐艦——弗萊徹級，航速三十六節。
抵達長崎港外海的時間大約是六個半小時。
如果選擇夜間出航，保持無線電靜默，抵達時剛好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這個時間窗口讓長崎港外的任何雷達都處於最不利的探測條件下。
報告後面還有一段關於對馬海峽的評估。
對馬海峽最窄處只有四十六公里，是日本海進出東海的唯一通道。
如果南華海軍以濟州島為出發點，在需要的時候封鎖這條咽喉航道，所需要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天。
松本把這幾頁紙看完，拿起山田那罐啤酒，也不客氣，仰頭喝了一大口。
「海軍那邊的結論是什麼？」
「結論只有一句話，」山田靠在沙發背上，「現有的應對能力，不足以覆蓋這個方向。」
松本把啤酒罐放下，沉默以對。
日本海上警備隊那點家底，戰後重建了十年。
主力艦艇還是幾艘從美國租來的護衛艦和兩艘老舊的輕巡洋艦。
主炮口徑和噸位都明顯不足，更別說跟南華那六艘弗萊徹級和四艘坎農級相比了。
現在內閣因為南華在濟州島建立軍事基地，讓他們十分恐懼。
但是日本上下又無可奈何，只能讓下面的人想辦法，怎麼來噁心一下南華。
「你打算怎麼跟大臣說？」松本問道。
「還沒想好。」山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不過有一件事我確定，不能再用關切這個詞了。
從一九五五年到現在，我們對南華的每一次動作都說關切。
關切的次數多了，就不值錢了。
這次必須讓他們知道，這不是關切，這是被堵在家門口的恐懼。」
山田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口：「長崎距離濟州島多遠？四百公里。
這個距離放到地圖上只有一小截，可是你想想，一九五五年南華在馬六甲海峽離我們的船多遠？」
松本沒有回答，但他知道山田在說什麼。
一九五五年那些船被堵在馬六甲的時候，地理距離是一回事，心理距離是另一回事。
「南華人是什麼人建的國？」山田把菸灰直接彈進了茶杯里，
「那些人從桂省一路打到馬六甲，打完法國人，打暹羅人，打緬甸人，打到印度。
他們怕過誰？他們從來沒有怕過。
我們現在跟他們說關切，他們是不會在意的。」
他停了一下，把煙拿下來，看著松本。
「那些人當年的背景，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他們跟北邊的聯繫也從來沒有完全斷過。」
松本聽到這句話，目光微微一沉。
「你說的是真的？」
「情報收集室那邊有記錄，邊境貿易的通道一直開著，香江南光公司的人在兩邊都有生意。
具體到什麼程度沒有人能說清楚，但北邊的人通過南華拿到過不少物資。
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敵人，也不是朋友，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
松本聽到之後，有些震驚了。要知道，日本和北邊做生意，都是偷偷摸摸的。
特別是那些違禁品，日本又不是沒賣過。南華和北國接壤，指不定打著勞務交易的名頭，賣了不知道多少東西進去。
他疑惑道：「南華竟然敢違抗華府的旨意？」
「南華是美國的盟友，但不是美國的附庸。」說完這句，山田猛猛吸了一大口，然後繼續說道：
「他們在濟州島建基地，美國人沒有反對，說明什麼？
當初華府想在濟州島部署飛彈，就是害怕北國會應激，所以華府放棄了這一想法，轉頭給孤島送去了。
我現在擔心的是，如果南華下一步對準了琉球，華府會怎麼做？」
山田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用力地旋了兩下，
「可惜的是，我現在問這個問題，已經晚了。應該在三年前，南華在沖繩駐軍的時候就要問。」
松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會給外務省長官什麼建議？」
「首先，就是漢城。張勉內閣剛上台，缺錢。我們給韓國提供一筆低息貸款，規模大一點，條件寬一點。
讓韓國人知道，除了南華，日本也能提供幫助。
我們不指望他們撕毀濟州島租約，但至少別讓南華在韓國繼續擴大影響力。」
「還有一個，就是亞非經濟合作組織。南華是主導國，日本也是成員國，是時候提出標準化這個準則了。
南華只是一個暴發戶，他們的標準化，都是從我們身上學過去了。
所以，就應該有我們來制定標準。」
松本聽後不斷連連點頭，只要制定標準，那南華的商品就沒那麼容易進入日本市場了。
就像他每天都要喝的茶葉，就是南華進口的。
他現在細細想來，確實覺得這是給南華添堵的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