諒山警備司令部。
徐啟明優哉悠哉的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聽副官匯報這一周的貨運數據。
副官站在桌前，手裡捧著一本帳冊，翻一頁念一頁：
「司令，這一周從升龍過來的火車，一共三十七趟。
米麵糧油加起來大概五十萬噸，白糖四千噸，布匹、成藥、手錶那些零碎不算在內。」
徐啟明聽了，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低頭喝著咖啡，心裡覺得還可以再快一點。
「海防港那邊呢？」
「每天晚上都有船，從海防港出去的貨船沒有停過。
對面防城港的碼頭天天夜裡燈火通明，卸貨的人三班倒，干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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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萬噸主糧。
這是一個極其恐怖的數字。
換算下來，這七日流出的糧食總量，足以撐起他麾下三十萬南疆守備大軍，整整三年的全部主糧供給。
這還不算白糖、布匹、藥品那些。
邊境貿易跑了這些年，加起來都沒有這麼多。
韋巡撫那邊是真的急了，急到不計成本、不壓價格，有多少要多少。
但徐啟明沒有多想。
他做這件事的出發點其實很簡單。
三十萬人的部隊，光靠國防部撥的那點軍費，夠幹什麼？
營區要修，裝備要換，士兵的伙食要改善，哪樣不要錢？
邊境貿易的利潤，一大半補進了守備區的日常開銷里。
這幾年諒山的營房修了新的，訓練場的設備換了新的，甚至連幾個邊防營的食堂都翻修了一遍。
靠的都是北崙河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貨船和火車。
「節奏穩住，操作低調就行。這麼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上面心知肚明，默許放任。
既能補咱們邊關軍餉，又能惠及地方百姓，安穩邊境民生，算不上什麼錯事。」
副官點了點頭，合上帳冊出去了。
徐啟明，北伐年間便追隨德公，從刺刀團長一路廝殺起家。
德公主掌第五軍區時，他已然坐鎮第七軍一七〇師師長之位。
半生戎馬，歷經淞滬、徐州、武漢三大血戰，最成名一戰便是吳興阻擊戰。
那個時候，他親率第七軍孤軍死守九天九夜。
硬抗日軍三大主力的陸空聯合猛攻，陣地寸土未失，穩住全線戰局，立下不朽戰功。
也正是這份沉穩能打陣地戰的能力，讓李佑林格外器重。
如今邊境貿易的亂象，追根溯源，也是出自他手。
54年那會，在消滅胡越、攻打曼谷前夕，李佑林為了給北邊施壓，親臨諒山防線視察。
那個時候，他就看見了邊境村子的百姓自動聚集起來，形成了一個個小型的貿易集市。
那個時候的邊貿，只是百姓自救的微末活水，無傷大雅，李佑林就默許了。
多年下來，他早已習慣了邊境的灰色平衡。
根深蒂固認為，這是戍邊將士該得的體恤，是朝堂默認的潛規則，無規可破、無過可究。
其實這就是軍閥舊思想，上面吃肉，自己喝湯。
此時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深更半夜的，不會有人打電話打到自己住所。
他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不安，快步上前拿起聽筒：「我是徐啟明。」
「你那邊還在往北邊送貨？」
張本一冰冷的聲音響起，徐啟明立刻站直了身體：「長官好！」
「好個屁！我問你，是不是還在輸送物資給北方？」
語氣不對，再傻的人都聽出來了。
徐啟明忐忑不安的說道：「在走，怎麼——」
「停了。」張本一打斷他，「我已經讓趙天明把火車和貨船都停了。
你那邊的人，還在芒街碼頭卸貨的，立刻叫停，一包一袋都不准再過河。」
突如其來的禁令，讓徐啟明瞬間懵在原地，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下意識出聲反問：
「長官，這是何故？邊境互市向來是舊例，當年總統親自默許的規矩，從未出過紕漏，怎麼突然要全線停擺？」
「規矩？」
張本一冷笑一聲，壓抑的怒火徹底繃不住，語氣愈發冷厲：
「你那所謂的規矩，是你邊關自行默許的私規！
你知不知道，你造成了五十萬噸軍儲規模的物資外流，早已突破所有底線，鬧出天大的禍患！」
「我已經通知了趙天明，芒街口岸全線封禁，緝私隊全員緊急出動，凍結所有跨境物資，從現在開始，一粒米、一滴油都別想出境。」
說到這裡，張本一平復了一下情緒：「這件事，多拖一秒，隱患就大一分，徹底沒有轉圈餘地。」
徐啟明眉頭死死擰起，心底慌亂又茫然：「長官，我實在不解。
多年來邊境貿易都是這般運作，補貼軍需、安穩邊民，兩全其美。怎麼現在就成了禍事？」
他這是當兵當傻了，懂軍務、懂防守、懂練兵備戰，卻不懂廟堂制衡，不懂境外人心算計。
更不懂這看似尋常的邊貿背後，早已被人當成離間棋局。
「徐啟明，你是沙場老將，卻看不懂人心險惡、朝堂大局。
你以為這是互利互惠的民間活水？這可能是韋巡撫精心布下的離間計！」
「這個人，精明的很，從黑市上購買，比和中樞購買要便宜許多。在這中間，他又能賺取差價，甚至還能挑撥我們內部矛盾。」
「你以為是你在利用行情牟利穩邊，實則是人家在借你的手，給南華製造隱患吶！」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徐啟明耳邊。
徐啟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沒有什麼能說的。
張本一嘆了口氣，這位徐啟明，純粹的軍人，打仗一流，但是有點看不清局勢。
他繼續解釋道：「微量互市，是體恤民生、安穩邊境的活水。
可你看看現在的體量！一個禮拜的時間，運送了五十萬噸主糧，你這遲早會打亂總統的布局！」
「你仗著老資歷、守邊有功，一味縱容默許，自以為穩了軍心，實則是在一步步觸碰總統底線、挑戰中樞權威！」
「再晚一步，事態徹底失控，你我都擔不起這份罪責！」
徐啟明心頭惶恐翻湧，徹底慌了神。
他半生戎馬、戰功累累，向來穩重大氣，從來沒有這般心底發涼，手足無措的時刻。
「長官，我現在該怎麼辦？」
「聽好，即刻、全線、徹底停手。」
「所有在崗官兵原地待命，所有在途物資就地封存。
不許轉運、不許藏匿、不許銷毀任何一份台帳記錄、任何一絲交易痕跡。」
「邊關的爛攤子，所有後果，我來出面兜底處理。」
話音落下，電話徑直掛斷。
徐啟明手中的聽筒還貼在耳邊，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來。
隨即腳下一軟，癱坐在沙發上。
邊境貿易這件事，從1954年李佑林來視察的時候他就知道。
當時總統看了邊境上的以物易物，沒有叫停，說「老百姓換點東西過活，不算壞事」。
徐啟明記住了這句話，後來底下人問他「司令，邊民互市要不要管一管」，他都說「不用管，總統是默許的」。
後來互市的規模越來越大，邊民變成了商販，商販變成了走私客，走私客後面站的是對岸的地方官員。
每一步都是在原來的基礎上「稍微放大一點點」。
每一步都有理由「軍需補貼不夠」「營區要翻修」「弟兄們得吃肉」。
等到他發現事情已經大到壓不住的時候，他已經不可能靠自己收回來了。
利益鏈條上綁了太多人，從營長到縣長到商戶，人人有份，誰都不肯鬆手。
而他自己呢？守備區三十萬人的日常開銷，早就綁在了這條貿易線上。
要是哪天突然斷了，光是部隊的伙食補貼就填不上。
每年報給國防部的軍需預算，有一大半是靠著邊境貿易的利潤在兜底。
他本想著節省一點國防經費，畢竟國家處立，到處都要用錢。
可張本一那句：你在拿國防部的邊防體系給對面當運輸隊使喚，
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涼到了骨頭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