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權力的交易

  交趾府,巡撫書房。

  午後,芒街縣長一封私人密信送進府內。

  北國今年旱情嚴重,境內物資缺口巨大,對面不少的縣市下了一筆巨額採購單。

  需求量極大,涵蓋農資、布匹、成藥、日用耗材,是往年邊境零散貿易根本無法比擬的體量。

  芒街縣長在信中寫明,這單生意目前由邊防部隊把控關口和運輸線路,拿走最大一部分利潤。

  地方基層官吏、邊境商戶依附入局,分層分利,整條邊境線已經全面運轉起來。

  趙天明坐在桌前,把信紙看完,沒有太大的反應。

  芒街縣長寫這封信,無非是想試探他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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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這麼大單子,誰知道上面會不會管?

  趙天明看懂了這層意思,但他沒打算接這個話茬。

  只要南北未建交,沒有正式通商,邊境灰色貿易就會一直存在。


  這次的貿易體量,屬實太過誇張了。

  省級規模的私下採購,軍方深度參與,動靜之大,已經遠超以往的邊民互市。

  遲疑只是一瞬。

  趙天明清楚自己的地位。

  他是地方行政官,只管民政屬地,邊防軍務獨立運作,不在他管轄範圍內。

  軍隊如何參與貿易、如何分利,他無權過問,也無從干涉。

  過往多年上層一直默許,說明尺度本就被朝堂包容。

  這次只是訂單量大,本質依舊是邊境貿易,算不上刻意越界。

  對地方經濟也是利好,沒必要主動叫停,自斷稅源產業。

  思慮已定,他只當這是一次行情暴漲的常規邊境貿易。

  其實南華這邊,包括北國中樞,都沒有發現這場大規模貿易的背後,是韋巡撫的私心作祟。

  韋巡撫看準了這次巨大的市場缺口,貪戀巨額利潤,更想藉此鞏固自身話語權、撈取政績和財富,主動鋌而走險。

  以往邊境小額貿易,無需遮掩,自然合規。

  但此次體量過於龐大,根本無法用常規邊貿解釋。

  為了穩穩吃下這筆紅利,韋巡撫主動牽頭,聯動口岸、巡檢統一口徑,系統性篡改貿易台帳,將大批量走私物資全部洗白成合規民間流通數據。

  所有亂象,都是韋巡撫主動貪心造出來的,而非外力設局。

  也是從這一刻開始,交趾邊境的潛規則,徹底越過了安全紅線。

  千里之外的長安,胡從廣盯著最新一期的經貿數據,已經琢磨出裡面的門道了。

  首先,就是對面的韋巡撫下套,以巨利綁定南華邊境的官員。

  其次,韋巡撫貪心入局,首次系統性造假瞞報。

  最關鍵的是,朝堂上下、包括內閣,還沒有人察覺這場亂局現在才剛剛萌芽。

  他再也坐不住了,這事要是鬧大,對誰都沒好處。

  長安,傍晚,城南一家僻靜茶舍。

  胡從廣先至,片刻後,張本一身著常服,孤身推門而入。

  兩人落座,沒有多餘寒暄。

  張本一端起茶杯,細細品了一口,直接說道:「下班時間特意找我,還真是少見,胡部長有事就直說。」

  胡從廣看著他這副氣淡神閒的模樣,輕輕說道:「交趾邊境出了新狀況,我壓下來了,外界沒人知情。」

  張本一抬頭,順著話頭反問:「哦?邊境向來安穩循例,能有什麼新動靜,還需要胡部堂親自壓住?」

  「舊例我自然曉得。」胡從廣微微搖頭,「只是這回,有人不想守舊例了。」

  張本一微微皺眉:「邊境什麼樣子,內閣都知道。邊民互通、戍邊補貼,都是常年默許的規矩。」

  「再出格,無非多運幾批貨,能翻得起什麼浪?」

  胡從廣淡淡一笑,給他滿上茶水:「張部長真覺得,只是多運幾批貨?」

  這話一出,張本一神色終於微變。

  他瞬間聽出味道。

  如果只是基層貪利,胡從廣根本犯不著私下夜談、刻意壓住風聲。

  能讓一個內閣成員親自摁住不報,必然不是小事。

  張本一沉吟片刻,緩緩開口:「看來,是有人動了不該動的東西。」

  「不是動東西,是動規矩。」胡從廣收斂笑意,一臉嚴肅,嚇唬道,

  「邊防私下勾結對面的韋巡撫,走私大量物資,而中樞半分錢都拿不到。」

  茶室驟然死寂。

  張本一眼底最後一點鬆弛徹底褪去。

  他可以容忍戍邊補貼、容忍民間灰色貿易、容忍基層適度分利。

  這些是維穩固局的手段,在他的可控範圍內。

  但他絕不接受,下屬私自貪心作祟,為了一己私利,擅自突破規則。

  最關鍵的是,這件事發生,他身為派系頂層,一無所知。

  底下人已經敢背著他,借著邊境紅利,私自觸碰國策紅線。

  良久,他壓下心底寒意,低聲問道:「你查實了?」

  胡從廣點頭說道:「這個事情,你打個電話就能知道。」

  張本一瞬間明白過來。

  胡從廣壓住不發,這可不是手下留情,看樣子是要做等價交換。

  今日不談妥,這樁隱患日後就是隨時能引爆的炸雷,專炸軍改系根基。

  張本一盯著他,不再試探:「你壓火不發,想要什麼結果,直說便是。」

  胡從廣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我要兩個規矩,一口價、定往後五年的朝堂分寸。」

  五年之後,內閣到期重組,重選內閣總理大臣。

  按照南華的憲法,內閣總理大臣一期七年,最多連任兩期。

  「第二,三五計劃鋪開之後,邊境經貿的定性解釋權,歸我商務部。」

  張本一瞳孔微縮。

  至於五年之後,張本一倒是不關心了,五年之後,他快七十了,說不定要退居二線了。

  他關心的是這五年之間的事情。

  以往邊境放水、灰色貿易、民間流通,尺度由軍系自己拿捏,中樞無權干涉。

  胡從廣要的,是從此以後,邊境貿易合不合規、算不算走私、算不算越線,統統要經過商務部的審核。

  「以後邊境所有大額流通、非常規貿易、跨區域物資調動,由我部直接定性、直接核准。你們只負責駐防維穩,不再參與尺度判定。」

  這一招,等於直接掐斷了軍系多年來以邊境養基層、以活水穩派系的自主裁量權。

  看著張本一思索的樣子,胡從廣沒有趕緊殺絕:

  「你們可以繼續留基層活水、可以繼續戍邊補貼、可以維持舊例民生。

  但能不能做、做多大、怎麼做,不再由你們說了算。」

  「這是底線交易。」

  張本一沉默良久,心底層層權衡。

  胡從廣不要實利,只求掌握規則。

  這才是真正的廟堂殺招。

  可他沒得選。

  一旦捅到紫辰閣,總統不會追究單一案件。

  到時候整個軍改派系都要挨板子,說不定他這個部長,都要做到頭了。

  如今事情初發,還沒有釀成大禍,用未來資源讓步壓住隱患,是唯一的止損最優解。

  良久,張本一點頭,語氣乾脆:「可以。」

  胡從廣抬手給他倒了杯茶:「張部長通透。」

  杯盞輕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張本一看著杯中蕩漾,心底無限感慨。

  他一直以為底下人守著規矩,只是順勢牟利。

  但萬萬沒想到有人敢為了一己貪念,主動掀翻潛規則底線,瞞著頂層觸碰中樞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