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燈管射出的光線白慘慘的，照在王桂芬蒼白的臉上。
李淑華站在病床邊上，手裡攥著塊手絹，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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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閨女也好，小子也好，都是咱老張家的，你也別多想，好好養身子要緊。」說完這句話，她像是找不到別的話兒了，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於蘭。
於蘭上前一步，把帶來的紅包放在柜上，安慰道：「你好好養著，身子要緊，孩子沒啥大問題。」
女人最懂女人，生孩子最傷元氣了，她這話也沒別的意思。
可落在王桂芬耳朵里，卻品出一股赤裸裸的炫耀。她別過頭去，似是不願看到眾人。
一群人又寒暄了幾句，便陸陸續續地往外走。
門關上的那一刻，王桂芬聽見走廊里傳來李淑華的嘀咕聲：「這咋又是個閨女呢.....不然再要一個？」聲音不大，但病房的門不隔音，一字不落地鑽進她耳朵里。
她閉上眼，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外面腳步聲漸漸遠了，屋裡只剩下王桂芬和她媽。
王桂芬躺在病床上，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怎麼會這樣.....」她再也繃不住了，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來。 王桂芬她媽坐在床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別哭了，坐月子哭傷眼睛。」
「媽...」王桂芬的眼淚止不住，「他們是不是嫌棄我生的是閨女？」
王母嘆了口氣，沒了兒子就沒了根，說什麼都沒用了。
她只能勸慰道：「她們不是這個意思.....」
王桂芬泣不成聲，「我拼死拼活地生孩子，遭這份罪，最後落啥好了？
剛才她們雖然沒直說，可她們啥意思你還看不懂麼？」
王母無語。
良久，王桂芬發泄完情緒，紅著眼問：「景軍呢？是不是走了？」
「他去繳費了。」王母嘆了口氣，「大夫說孩子早產，而且還有些問題，得住保溫箱觀察幾天。」
「那費用不便宜吧？」
王母皺了皺眉：「不便宜，我聽說一天得好幾十呢。你男人剛才去繳費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看......」
王桂芬抹了把眼淚，小心問：「那...那他是啥態度？」本來就生了個女兒，要再是個病秧子，那她的脊梁骨得被戳爛。 「他能是啥態度，都是他自己的孩子，他能不上心？」王母含糊地應付了一句，眼神卻飄忽了一下，沒敢跟閨女對視。
王桂芬剛想再問什麼，病房門被推開了。
張景軍走進來，手裡攥著一沓單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也看不出在想什麼。
王桂芬這會兒哪還有平日的強勢勁兒，聲音虛弱，帶著幾分討好：「孩子....孩子沒事兒吧？」
張景軍把單子放在床頭柜上，「沒事兒，大夫說觀察幾天就行。」
他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
張景軍轉頭對王母說：「媽，天也不早了，你先回去歇著吧，今晚我在這兒陪床就行。」
王母點點頭，站起來拎起布兜子：「那我回去給你倆熬點雞湯，明早送來。」
「不用太早，六七點來就行。」張景軍把她送到門口。
王母走後，病房裡就剩張景軍夫妻兩人。
屋裡靜得可怕。 王桂芬盯著天花板看了半晌，忽然低聲開口：「我也想生個兒子......可是這事兒我說了也不算啊。」
張景軍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他語氣很平，「這事兒我不怪你。」
王桂芬剛鬆了口氣，張景軍忽然話鋒一轉，「但是桂芬，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明白。」
王桂芬心裡咯噔一下，轉頭看他。
張景軍認真道：「店裡的事兒，往後你就別摻和了。」
「啥意思？」王桂芬一愣。
「寶柱和你妹，下個月都別去店裡幫忙了。」張景軍說。
王桂芬撐起上半身，臉色漲紅：「沒你這麼過河拆橋的吧？
我們一家人幫你把店開起來，就因為我沒生兒子，你就把我全家都踹出去了？」
「再說了！」她喘了口氣，繼續道，「當初開店這錢是咋來的你忘了？我可沒少從我娘家借！要不是我爸媽.....」
張景軍打斷她：「這錢已經還了，我不欠你們家什麼。」 王桂芬噎了一下，還要開口，張景軍又補了一句：「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錢是咋來的。」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王桂芬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幾分。
她張了張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那筆錢是她瞞著張景軍，偷偷從家裡挪出來補貼娘家的。她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張景軍早就知道了。
可嘴上她卻梗著脖子，硬撐著不肯鬆口：「你這話什麼意思？你說明白了！」
「行了，你別說這些沒用的了。」張景軍語氣篤定，「我這不是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王桂芬死死盯著他，眼睛裡全是不服氣。
「那就離婚吧！」張景軍盯著她看了兩秒，聲音平靜得嚇人：「我是說真的，你自己好好考慮。」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離婚！
這倆字仿若洪鐘，震得王桂芬雙耳發懵。
她呆呆地望著張景軍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二人生活多年，她清楚對方是真的動了這個念頭。
這一刻，她心裡五味雜陳，腦海中的畫面不停閃過。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開業的風光；親戚的羨慕；執掌大權的興奮；對腹中子的期盼；李淑華那份掩藏不住的失望和冷淡；於蘭那無聲的嘲笑。
一切的一切，仿佛曇花一現。只是短暫讓她幸福了一陣，接著就墜入谷底。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啊啊啊！！！」王桂芬面露不甘，三聲質問愈發癲狂。
有福之人千人恨，無福之人恨千人。
可惜，這個道理她不會懂的。
.........
三天後，
張景辰正在自家院裡監工，看著正房的二樓正在封頂，一股滿足感油然而生。
他答應於蘭的事兒終於做到了！
今年冬天他們一家人可以在這個新房子裡，安心地貓冬了。
鄰居看著這鶴立雞群的二層小樓，羨慕得不知道怎麼形容了：「景明，你這手藝真是絕了，這房子蓋的.....嘖嘖。」 隔壁老王說道：「張老三，等給你二哥蓋完房子，幫我家也翻蓋一下唄，錢方面，不差事兒嗷！」
王富貴和王嬸子二人，現在都比他這個一家之主賺得多的多的多。
家裡不差錢了，自然也想改善一下生活條件。
「看看張二家的房子，這用料真紮實，這牆這老厚，不知道還以為是要蓋樓房呢。」
「張三兒，照你二哥家的標準蓋一個房子，得花多少錢？」
張景明笑了：「看你想蓋多大了，要是照我二哥家這個規模，得六七千才能下來。」
「打擾了哈...」
「哈哈哈，趙老五你真是飄了，賺點小錢都敢『潮愣』（對比）張二了？」
有知情的鄰居說：「就是，這都沒算買隔壁房子的錢，要是全算上，不得一萬多了。」
「嘶.....有這錢我都出去做買賣了。」
「就你這樣的還出國？我看你上炕都費勁。」
「你咋知道？你媳婦跟你說的？」 「我去你麻的....￥%#。」
鄰居們笑鬧個不停，邊聊天邊幹活不光能轉移肉體的疲憊，還能讓時間過得更快。
這也是勞動人民的一種智慧。
「二哥二哥，李鎮長給你來電話了。」小五騎著二八大槓，風風火火地衝到院裡。
「啊，好！」張景辰和老三招呼一聲，洗了洗手，騎車和小五來到了新停車場。
電話已經挪到這邊兒。
張景辰回撥了電話，互相問好後，他單刀直入：「李哥，是有什麼好消息麼？」
「沒錯！」
電話那頭，李長桂的聲音帶著幾分爽朗，「村里大會開完了，代表們基本都同意九一分成，你抽空過來一趟，咱們把合同簽了吧。」
張景辰眼睛一亮：「現在就有空！我一會兒就過去！」
「行，我在辦公室等你。」
掛了電話，張景辰回家洗了把臉，換上乾淨衣裳，跟於艷打了個招呼，騎著自行車就往民興鎮趕。 到鎮政府的時候，李長桂已經泡好茶等著他了，屋裡還坐著幾個林業和經管的領導。
辦公桌上攤著一份承包合同，厚厚一沓，上面蓋著鄉政府的紅章。
李長桂把合同推到張景辰面前：「你先看看，有啥不明白的直接問我就行。」
張景辰打了一圈招呼才坐下，一條一條仔細看過去。
合同寫得很規範，承包年限七十年，林權歸屬清晰，間伐指標、採伐限額、更新造林的要求全都列得明明白白。
翻到「承包方義務」那一欄時，他的目光停了一下，抬頭問李長桂：
「這裡面寫著，責任山禁止種地、出租、買賣或進行其他違法活動。
我要是想在林子邊上種點自家吃的菜，這不算違規吧？」
李長桂笑了：「這個沒事兒，自家吃菜能吃多少。只要你別大面積種莊稼，別拿去賣錢就行。」
「行，那我就放心了。」張景辰放心地點點頭，繼續往下看。
確認沒什麼問題後，他拿起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長桂也簽了字，蓋上公章，然後把其中一份遞給他：「成了，從現在起，那片林子就是你承包的了，好好干啊！」他話語帶著期許。 「肯定好好干，放心吧領導！」張景辰接過合同，攥在手裡，感覺沉甸甸的。
他之前擔心包林地需要一大筆啟動資金，結果現在一分錢沒掏就拿到了合同。
李長桂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準備什麼時候動工？」
「下個月初吧。」
「好！也沒幾天了。」李長桂站起來，「下月初等你來了，我讓人帶你把界樁給定了，省得以後跟村民扯皮。」
「太感謝了。」
李長桂擺擺手。
張景辰問：「伐木許可和運輸許可之類的證件....」
李長桂打斷他：「放心，都已經在辦了，很快的。」
「麻煩李哥了。」張景辰站起身，鄭重地拱了拱手。
沒有對方幫助，一切不可能辦得這麼順利。不說別的，就光跟村民扯皮就夠一說的了。
「恭喜張老闆！」 「感謝張老闆幫助我們鄉里解決一個大難題，以後可以帶朋友一起來投資，政策方面絕對有優惠。」
「張老闆有任何問題隨時來林業站找我！」
鄉里的領導班子紛紛和張景辰套著近乎，畢竟這種一出手就包三千畝的「冤大頭」可不好找啊。
「謝謝領導們支持。」張景辰連連回禮，一個都不落下。
就在他提出告辭的時候，眾人死活都不讓，非說酒席已經準備好了，要帶張景辰嘗一下山裡的土特產。
推辭不過，張景辰只能赴宴。
不過你別說，這裡的飯菜還別有一番風味，野味大差不差，張景辰都吃過。就是烹飪手法略有不同。
酒足飯飽之後，張景辰騎上自行車往回走。
當然他也沒多喝，就喝了兩瓶啤酒，半路就都還給大地了。
到了大河縣，他沒耽擱，直接騎車去了縣公證處，把合同公證了一遍，這事兒才算真正板上釘釘。
回程的路上，他路過百貨大樓門口，幾個人正圍在牆上的橫幅前指指點點。
「啥？百貨大樓新到了一批家電！還不要工業券？？」 有人念出了聲：「彩色電視機，黑白電視機，洗衣機，冰箱？？？........電視多少寸的啊？這上面也沒寫啊。」
「聽說多少寸都有，我還是對這個冰箱感興趣，就是不知道得賣多少錢。」
「管它多少錢呢，反正這個洗衣機我是買定了。」
「呵呵，怕不就是個噱頭哦，估計這些東西早都有人內定了。」
張景辰聽在耳里，也沒多想，徑直往對面的服裝店走去。
.........
晚上，和於蘭來到孫久波家吃飯時候，他提到此事。
孫久波說：「嗐，省城最近到了一大批家電，各大商場和門市到處都在搞活動呢。」
「怪不得.....」於蘭恍然，「百貨大樓今天橫幅一掛，大家立馬都在討論這個事兒呢。」
小城沒有隔夜事兒，一點風吹草動，立馬就會出現在各家飯桌上。
張景辰好奇的問：「小珍這次和久波去省城進的貨怎麼樣？」
一說到這個，於蘭立馬夸個不停：「哎呀，小珍挑的這批衣服賣的可好了，小珍現在是越來越能幹了，眼光比我還好。」 「沒有沒有，都是嫂子教的好。」尹珍一臉害羞地說：「我什麼都不懂，都是按照你給我開的單子上來買的。」
張景辰看著二人商業互吹，有點兒想笑，其實只要不是進那種特別丑的貨，賣的都不差的。
他扭頭問孫久波：「久波，明天你去強哥那裡，把運輸部這個月的帳結回來，該給大夥結工資了。」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取。」孫久波應得乾脆。
說完正事兒，他忽然放下筷子，表情有點不好意思，「二哥，嫂子，我跟你們說個事兒。」
於蘭端著飯碗看他：「咋了，這麼嚴肅？」
「難道是.....小珍懷孕了？？」張景辰也跟著吃瓜。
「不是不是。」尹珍連連擺手，臉色通紅。
孫久波清了清嗓子：「我跟小珍商量好了，我倆打算下個月結婚！」
於蘭張大嘴，然後說：「你這小子，總算開竅了。」
張景辰在一旁若有所思：「這不還是懷孕了麼？」
孫久波趕緊解釋：「不是因為懷孕才結婚的！我們是找先生算了，人家說下個月底是我倆的好日子。」 「哦哦哦。」
張景辰小聲問他：「那你多年的『積蓄』都給她了？」
「早都給了啊。」孫久波被他問的一愣：「家裡的錢一直都是小珍管著的啊。」
「誰說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