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把整條街染成了一片金黃。
「大軍海味商店」門口堆滿了貨物。
「寶柱,麻利點兒,天都快黑了!」張景軍站在門口喊了一嗓子。
小舅子王寶柱正彎著腰,把一箱箱海帶從車上往下搬,他一邊搬一邊嘴裡嘟囔著:「你光動嘴,倒是來幫幫忙啊。」
當然這話他是不敢說出來的,畢竟一個月五十塊的工資可不是白給的。
「小芳,你去幫幫他。」
「好的姐夫。」王桂芳麻利地放下手裡的工作,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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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月底了,張景軍剛把店裡的存貨盤了一遍,這會兒正在記帳。他這店開了十多天了,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
雖然店裡的水流沒有大妹那邊多,但是鄉下那些代銷點的業務員最近陸續來補貨了,一拿就是幾十斤的,量大,利潤也厚。
帳本翻到最後,他算了算這個月的進帳,心裡踏實了不少。照這個勢頭,下個月再進一批新貨,利潤還能再往上拱一拱。
他又翻了一頁,看見右下角記著一行小字「欠老二運費,一千四。」
張景軍想了想,這筆錢也該結了,老二雖說不要,但自己不能真就裝糊塗。 等手裡再攢一攢,下個月初把錢湊齊了給老二送去,親兄弟也得明算帳。
隨著最後一箱貨收入庫房,張景軍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問:「寶柱,貨都搬完了?」
「完事了,姐夫。」王寶柱拍了拍手,「後頭倉庫也歸置好了,乾貨和鮮貨都分開放了。」
張景軍點點頭,把錢和帳本都歸置好:「行,今天就到這兒,你和小芳早點回去歇著吧。」
「哎,姐夫那我們先走了。」王寶柱二人收拾好東西,推門出去了。
等店裡沒了人,張景軍鎖好門窗,背著包往家裡走去。
到家的時候,父母屋裡已經飄出一股飯菜香。
張景軍嗅了嗅,一臉陶醉:「嗯,豆角燉排骨,沒跑了。」家裡的伙食依舊這麼硬。
自從搬到新房,他家和隔壁張春霞家裡就沒怎麼開過火,都是每天李淑華做好一大家子的飯菜。
至於說好的伙食費,李淑華只是象徵性的提過一嘴,他們心裡清楚,這錢給不給都行。
就是因為有很多這種隱形的「福利」,才讓王桂芬和張椿霞當初『腦袋削個尖』都要搬進來。
畢竟夫妻之間爭吵的原因無外乎就是錢和家務活,還有帶孩子。 現在有父母包攬了後兩樣,張景軍包攬了頭一樣,王桂芬現在的日子過得簡直不要太爽,頗有指點江山的意思。
張景軍推開院門的時候,隔著窗戶就看見王桂芬挺著大肚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推門進去,換了鞋:「我回來了,今天感覺咋樣?」
王桂芬抬頭看他一眼:「還行,老樣子,就腰酸、腿腫的。你今天怎麼樣?店裡生意好不好?」
張景軍脫了外套掛在門後,走到沙發邊坐下:「挺好的,今天流水比昨天多了三十多塊。」
王桂芬眼睛一亮,趕緊問:「好事兒啊!對了,今天有沒有人來找你?」
「誰啊?」
王桂芬說:「鄉下代銷點的人啊,樊力天天往鄉下跑,他們店裡的業務都鋪開了。
你怎麼不出去跑跑?光在店裡等人上門,能等來幾個大單啊?」
張景軍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喝了一口,語氣有點不樂意:「我不是在家看店麼?
寶柱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啊。再說,我要是走了,店裡出點啥事咋整?」
王桂芬一聽這話,聲音拔高了:「寶柱都跟著學了這麼久了,啥活兒幹不了?再說還有芳芳呢,她也能幫忙看著店裡的活。 你一個大老爺們,總不能天天守在櫃檯後面賣貨吧?」
張景軍皺了皺眉,把大茶缸子往桌上一墩:「桂芬,這店是咱家的,我得自己盯著才放心。
再說,錢從自己手裡過才踏實。讓寶柱他們管帳.....那對勁兒麼?」
「你啥意思?你是信不過我家的人?」
王桂芬臉一下子沉下來,「我跟你說,這店能有今天,可全靠我娘家又拿錢又出人的。
那樊力那邊天天往外跑業務,這事兒你不學,還不讓我娘家人幫忙,那你讓我咋辦?
我自己挺著大肚子去跑業務?」
張景軍皺著眉:「我不是那個意思,你這眼看就要生了,我不放心離開家。」
最近王桂芬經常這樣,他已經習慣了,不跟孕婦一般計較。
「那你是啥意思?」
王桂芬臉漲得通紅,「以前咱們在大妹店裡的時候,天天累死累活的,人家給你分多少錢?
後來開這個店,從找地方、湊錢、裝修,哪一樣不是我張羅的? 你現在日子好過了,回頭就跟我算計起來了!」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我懷著你兒子,天天在家幫你算帳、操心,你就這麼對我?」
張景軍被她這句話堵得一時語塞,張了張嘴:「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個屁!你就知道傻幹活,不知道琢磨!」
王桂芬伸手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缸蓋跳了一下,「你要是不想幹了,那你就回工程隊搬磚去!
這店我自己管!我不信離了你,這買賣就開不下去!」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張景軍心口。
他攥著拳頭,臉憋得通紅,胸膛一起一伏,半天沒說出話來。
就在兩個人僵持的那幾秒鐘,王桂芬忽然面色一變。
「呃....」
王桂芬手扶著肚子,整個人弓了起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桂芬?桂芬你咋了!」張景軍慌了,趕緊上前扶住她。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疼...」
王桂芬的聲音發顫,咬著牙,「肚子,肚子疼.....」她低頭一看,褲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張景軍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回過神後,趕緊出門大喊:「爸,媽!桂芬要生了!」
李淑華從裡屋跑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瞪大眼睛:「快!快送醫院啊!老張快去開車,小波去叫人!」
......
......
張景辰家,工地。
正房和西廂房的一樓已經全部封頂了,工人正蹲在樓頂上往新澆的水泥面上灑水做養護。
張景辰和張景明兄弟倆蹲在屋裡的地上,一人手裡攥著一截鐵管,正往牆上卡管卡。
暖氣管道已經布好了大半,從廂房的鍋爐位置順著牆角一路延伸到每間屋子,管線走得筆直、規整。 張景明拿扳手把最後一個管卡擰緊,拿袖子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二哥,這管道布得沒問題!
等明天打壓試水,要是不漏,就可以直接回填了。」
張景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等這邊能住人了,就把我們現在住的房拆了,改成東廂房。」
「也快了,等樓板一干,上面和下面就可以同時進行。」
兄弟倆剛把地上的工具收拾完,就聽見隔壁傳來於艷的大嗓門:「姐夫!飯好了,洗手吃飯了!」
「來了來了!」
張景辰應了一聲,把扳手丟進工具箱裡,跟張景明一前一後進了隔壁。
兩人在院裡沖了沖手,進屋落座。
桌上擺了四菜一湯,已經是標配,吃不完第二天也可以帶去店裡吃。
於蘭把尹珍也叫了過來,這會兒她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就是情緒不怎麼高。
攤上這種家庭了,誰也沒法子。
幸運的是尹珍有孫久波這個強硬的靠山,還有於蘭和於艷這對好姐妹寬慰。 張景辰不摻和女人之間的話題,扒拉了一口飯,然後問老三:「這房子幹了多少天了?之前給你的錢還夠麼?」他之前預支了四千塊給張景明。
「帳都算過了。」張景明掏出隨身小本,「人工費一共兩千塊,
建材這塊,除了木料不算,砂石灰、紅磚、水泥、鋼筋、房瓦,這些七七八八加一塊兒,差不多得四千塊錢。」
張景辰點頭,算上給鄰居幫工的開銷,這個房子全下來大概得七千左右。
這錢不算多,畢竟這算蓋了三棟房子,而且張景辰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就連房頂都是水泥澆築的,院子也必須是紅磚牆,加上青磚鋪滿院子。
於蘭盤算了一下,笑著說:「也還行,沒超預算。」這個點兒錢,憑她店裡目前的收入就能輕鬆覆蓋。
「二嫂這生意做得,是真牛。」張景明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你二嫂現在可不是一般的牛,現在我都得聽她的。」張景辰笑著沖於蘭招招手,「牛來!」
於蘭白了他一眼,又給他添了碗米飯:「最近店裡招了兩個新人,專門負責去鄉下推廣咱們的衣服,效果還不錯。」
說完扭頭看向一旁的尹珍,說道:「最近你先休息幾天,等你好些了,得去省城再進批貨了。」
「那八千塊錢的貨都賣光了?」張景辰一驚:「這麼快?還不到一個月吧。」
雖然服裝店的事兒他不怎麼過問,但是他依稀記得上個月底於蘭跟他說過這事兒。 於蘭癟嘴:「怎麼?不行啊?」
張景辰一臉敬佩:「太行了.....於老師可太厲害了,晚上給我上上課吧。」
「什麼課?」於蘭一愣。
張景辰說:「口語課!」
「......」
這是兩人之間的暗號,別人都聽不懂,張景辰也不怕,就說了出來。
「對對,姐你也教教我,我嘴太笨了,我也要上口語課!」於艷以為是練口才的課程呢。
於蘭剛要說話,房門忽然被人推開。
張椿波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臉上滿是焦急:「二哥,二嫂,大嫂要生了!
已經送醫院了,媽讓我來通知你們一聲。」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要生了?」於蘭皺眉,「不是還有小半個月才到日子麼?咋提前了?」 「誰知道呢,好像是大嫂情緒激動導致的。」張椿波搖搖頭,也是一臉懵。
於蘭當即起身:「那咱們也趕緊去吧。」她扭頭看了張景辰一眼,等他拿主意。
「不差這一口飯。」
張景辰拉住她,語氣倒是不慌,「咱們先吃完再去,現在趕過去也幫不上啥忙,醫院有的是護士大夫呢。」
於蘭想想也是這個理,又坐了回去。張景明也跟著坐下端起了碗。
張景辰問:「小妹,你吃飯沒?」
「呃,沒呢。」
張景辰看著小妹一頭汗水,安撫道:「正好一起吃點兒吧,生個孩子而已,又不是啥大事兒,緊張啥。」
「哦哦。」張椿波接過於蘭遞過來的碗筷,安心地吃了起來。
........
大河縣醫院。
張景辰一行人趕到的時候,產房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 張華成和李淑華並肩坐在長條椅上,一臉焦急,王桂芬這邊的娘家人也都來了,老丈人和丈母娘帶著王桂芳和王寶柱緊挨著門口,臉色都不太好看。
「爸,媽。」張景辰快步走過去,跟父母打了聲招呼。
「老二來了。」張華成點了下頭。
李淑華拉著於蘭的手,嘴裡念叨個不停:「這可咋整啊,可千萬得平平安安的.....」
老一輩人不懂醫學,他們那個年代早產基本等於夭折,所以走廊內的氣氛十分緊張。
「沒事兒啊媽,提前半個月生也沒啥問題。」張景辰說道:「不是第一時間就送醫院來了麼?」
「嗯嗯,出事兒後,立馬就送來了。」
於蘭說:「那就沒事兒啊,放心吧。」
李淑華臉上的憂慮少了些,嘴裡還是念叨:「頭胎是個閨女,這胎可得是個小子啊......保佑老張家香火旺旺的。」
張景辰聽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跟於蘭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接這個話茬。
他走到門口和大哥打了個招呼:「大哥,別緊張,二胎了,大嫂有經驗。」
「嗯....」張景軍臉色發白,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 他這會兒腦子裡亂得很,剛才看見王桂芬疼得滿頭大汗的樣子,他心裡揪得慌,自覺有虧。
見此情況,張景辰也不好再說什麼。
幾個人就這麼在走廊里等著,誰也不怎麼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產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護士探出頭來,手裡抱著個襁褓,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王桂芬家屬?」
「在呢在呢。」
「來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圍了上去。
護士說道:「恭喜恭喜,母女平安!」
這話剛一出口,人群里先炸開的不是別人,正是王桂芬她媽。
「咋是閨女?!?」
她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憤怒不已:「頭幾個月姆們來醫院的時候,大夫不是說這胎是個小子麼?咋整出個丫頭片子來了?」 「同志.....你們是不是抱錯了?」
護士有些不樂意:「不可能,產房裡面就一個產婦,怎麼可能抱錯?」
張景軍聽到這話,繃了半天的那口氣,一下子泄了,身體像麵條似的往下滑落。
李淑華臉上的笑容,也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