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七點半,多雲。
新倉庫的大院裡,十幾個人站成一排,身後是九台卡車。
張景辰站在隊伍前方,手裡拿著一個本子,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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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例行早會。
他拍了拍手裡的本子,也不廢話:「今天就幾個事兒,說完散會,不耽誤大伙兒幹活。」
「第一件事,人事調整。」
張景辰翻開本子,念道:「王富貴,從今天起正式升為一隊隊長,負責縣內短途及煤廠專線。
享有一隊當月總提成。」
王富貴腰板一挺,鼻孔因為憋笑被撐得大大的。身後的人拍了拍他,以示祝賀。
「張小滿為一隊副隊長,協助王富貴管理車隊日常,主管煤廠這條線的調度。」
張小滿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自己也能升職。
他下意識看了王富貴一眼,王富貴沖他眨眨眼,他這才趕緊挺直腰板:「謝謝二哥! 啊不是,謝謝張總經理。」
張景辰點點頭,繼續說:「二驢,正式升為二隊隊長,負責糧庫專線和散貨調度,享有二隊當月總提成。」
「哦!!」
二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沖旁邊的人嘚瑟地揚了揚下巴。
直到孫久波踹了他一腳,他才收斂了些。
「馬天寶....」張景辰念道這個名字的時候,頓了一下。
直到馬天寶來到身邊,他才繼續說:「馬天寶同志從下個月起,正式離隊,回農場專職經營。
這幾個月辛苦他了,大伙兒給他鼓個掌。」
「噼里啪啦。」
「呱唧呱唧。」
院子裡響起一陣掌聲,
雖然這個消息眾人早有預料,但從張景辰口中得到正式的通知,眾人還是十分不舍。 「寶哥,俺捨不得你,要不你別走了,信不。」
「我是寶哥一手帶出來的,你走了讓我怎麼活啊。」
聽到眾人的挽留聲,馬天寶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咱們不都在一個縣裡生活嗎,又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了。
大伙兒沒事就去我那農場玩兒,我保證酒肉管夠。」
「也是哈,以後還能吃到嫂子的包子。」
「寶哥要自己當老闆了,以後發達了別忘了兄弟們啊。」
一群人插科打諢,讓離別之情淡了許多。
張景辰繼續說道:「孫久波同志,從今天起擔任北國運輸服務部副總經理,兼三隊隊長。
享有整個運輸部的提成。」
「我去!產房傳喜訊,久波生了!」
「恭喜恭喜。」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孫久波抱拳感謝同僚,認真說道:「感謝張總信任,我必將運輸部做大做強,來報答張總的恩情!」
張景辰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是看了孫久波一眼,
眼神里的那個意思,兩個人都懂。
隨即,張景辰又公布一批升職為正式司機的名單。這些人都是最近拿到駕照,並且得到組長肯定的職工。
「行了,獎勵說完了,該說說懲罰了。」
張景辰合上本子,目光落在隊伍中間一個人身上。
「孫鐵柱,出列。」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從人群里走出來,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他是二驢隊裡新轉正的一個司機,前兩天開車的時候操作失誤,把一台解放卡車的前臉撞凹了,連帶風擋也碎了,所幸發動機沒有損壞。
「你自己說說,當時是怎麼回事。」
孫鐵柱咽了口唾沫,聲音發虛:「我那天有點著急了,鞋子沒穿好,顛簸之下鞋子卡在剎車踏板下面,就導致了追尾。」
是的,不光他駕駛的卡車造成損壞,還把同行的自家卡車也追尾了。 二驢臉上再無剛才的喜悅,上前低聲道:「張....總,這事兒我也有責任。」
張景辰面色平靜,讓人看不出喜怒。
他說:「按隊裡的規矩,違規操作導致車輛受損,損失由個人承擔。
孫鐵柱你這個月的工資和獎金全部扣除,下個月的工資和獎金也要扣,直到賠完為止。
二驢作為隊長,監管失責,同樣扣除當月獎金。
孫鐵柱和二驢,你們二人有沒有異議?」
「沒有異議。」
「沒有異議。」
孫鐵柱鬆了口氣,他還以為自己會被送到派出所呢,或者是被開除。
萬幸.....只是賠錢就好。
「你們二隊的本月的安全獎取消。」
張景辰繼續說:「如果下次再有同類型的錯誤,直接開除。 所有人,聽明白沒?」他這次小懲大誡,也是給所有人提個醒。
「明白!」所有司機大聲回復。
「散會。」張景辰把本子一合,「都各忙各的吧。」
眾人呼啦一下散了,去檢查自己的車輛。
張景辰沖小五、小崔和另一個新來的修車師傅招了招手:「你們跟我來。」
四個人走進倉庫內部,張景辰指著靠大門的一塊空地說:「我打算在這兒加個隔斷,把你們修車區和木工區隔開。
你們這邊還需要什麼工具、配件,列個單子交給小五,讓他去置辦就行。」
「崔哥,你需要啥跟我說就行。」
小五現在乾的活很雜,基本是什麼活都干點兒,還都能幹得不錯。
這就是人機靈的好處,懂得變通。
「沒問題!」
小崔環顧了一圈,「二哥,這地方可太好了!寬敞不說,光線也好。」 「嗯,到時候於龍他們會打隔斷的,你們商量著來。」
張景辰又跟小崔聊了幾句修車區的規劃,剛出倉庫,又被孫久波叫到一邊。
「二哥,我尋思著下月初再添三台車呢,現在這活兒有點忙不過來了,好幾個訂單都得往後排。」
張景辰想了想:「添車可以,但別盲目擴張,得有穩定訂單撐著。」
「都是商會那邊內部的訂單,都挺穩定的。」孫久波拍著胸脯保證。
這事兒孫久波跟他說好幾次了,目前運輸部運轉良好,制度完善,司機充足,可以穩步擴張。
「行,那你看著辦吧。」張景辰點點頭。
事情剛說完,孫久波臉上的神情突然有些不自在,欲言又止。
「咋了,還有什麼事?」張景辰瞧出他不對勁。
「二哥,我想跟你請個假,就今天上午。」孫久波撓了撓頭,「我想去尹珍家裡看看。」
「咋了這是?」
孫久波猶豫了一下,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尹珍昨晚在家留了一張紙條,說她爹病重了,要回去看看。 我尋思這種時候,是不是得去她家露個面,表達一下自己的態度。」
張景辰點頭:「確實應該去,雖然尹珍和父母關係不好,但是有些事該辦也得辦。
對了,她家在哪兒?」
孫久波說:「離民興鎮不遠,一個叫『老母豬溝』的屯子裡。」
張景辰一聽這地方,笑了:「行,你先帶人把去大蘭縣的貨裝了,裝完帶上我。
我正好順路去民興鎮找李長桂談事情。」
「成!」孫久波忙不迭地招呼人手去裝貨。
......
......
老母豬溝,尹珍家裡。
一間昏暗的土坯房內,氣氛劍拔弩張。
尹珍的聲音帶著顫抖,似是明白了什麼:「我說帶爸去醫院看看,你們為啥攔著不讓去?」 尹母坐在炕沿上,臉拉得老長:「拿啥看?家裡現在連買鹽的錢都沒了,窮的都皮眼掛鈴鐺了!」
尹珍冷著臉問:「錢呢?」
一旁的弟弟尹風冷哼一聲:「還不是因為你!
咱家收了老王家五百多的彩禮,你嘴上答應的挺好,然後自己偷偷跑了!」
「那你們就不會把錢還給人家?」
尹母冷哼:「你弟弟這頭等著結婚,錢都花出去了,怎麼還?」
「誰花的就讓誰還!」
尹風一臉不樂意:「你這人咋這麼自私,要不是你當初答應的,咱家能收這錢?」
「我特麼不答應你們能讓我走麼?」
尹珍被氣笑了:「好啊,敢情你們是把賣我的錢,當成你們自己的了!」
「放屁!出去漲能耐了是吧?」尹母猛地拍了下炕沿,「我們把你養這麼大容易嗎?
你現在翅膀硬了,敢說這種沒心肝的話!」 這話像根刺,扎得尹珍渾身一顫,眼淚奪眶而出。
沉默半晌,她啞著嗓子說:「這錢....我還。養育之恩,我認了。
但從今往後,咱們再無關係,我不會再回這個家了。」
炕上的尹父這時候也不裝病了,一骨碌坐起身,語氣強硬道:「行!一千塊,一分不能少!」
「不是五百?」
尹母跟著附和:「對,就一千,五百不夠!」
尹風跟著煽風點火:「怎麼,父母的養育之恩就值五百塊錢?」
尹珍恍恍惚惚地看著眼前這三個曾經的家人,心徹底涼了。
她沒再多說什麼,要往外走:「行,我回去取錢。」
一千塊她有,用這筆錢來了結這段關係,她認為值得。
「不行!」
尹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死活不撒手,「你走了還能回來?肯定是想騙我們!」 「我騙你們幹什麼?」
尹風眼珠一轉,說:「你不是有對象,都跟人家過上日子了?
打電話讓你對象把錢送來,你不許走!」
「你們做夢!」尹珍臉色一白,拒絕道:「要麼讓我回去取,要麼我就去報公安,告你們非法囚禁。」
她可不想讓孫久波看到自家人的這副醜惡嘴臉。
「你別想出這個門!」
屋內正僵持不下時,院子外頭突然一陣陣強烈的發動機聲,三台卡車「突突突」地開到了院門口。
左鄰右舍紛紛探出頭來。
「誰來了,這麼大的排場?」
「不會是來找老尹家的大閨女的吧?」
孫久波跳下車,還拎著準備的禮物,衝著周圍的鄰居問道:「這是尹珍家吧。」
「啊,對對對。」 望著進院的小伙兒,一群鄰居頓時來了話題:
「好傢夥,這是尹珍的對象?」
「沒跑了,沒看帶著『四合禮』進來的麼?」
「老尹家這是要發了啊,女婿是大車司機啊,太有面了。」
孫久波敲門大喊:「尹珍,我來了。開下門。」
門開,
尹珍看著孫久波站在門口,再也繃不住了,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哥....」
「小珍,這是咋的了?」孫久波一臉迷惑。
屋裡的幾人跟了出來。
尹母看著院外的三個卡車,愣了一下,隨即開口質問:「你就是我閨女的對象?來得正好!
我閨女在你那兒住了這麼久,你不得給個說法?」
孫久波沒理她,低頭看著尹珍:「別哭了小珍,我在呢。有事兒跟哥說!」 尹珍斷斷續續把事情說了一遍。
孫久波越聽臉越黑,最後一把拉起尹珍,就往外走:「走,跟哥回家,這地方不是你的家。」
「嗯,我聽你的。」尹珍乖巧點頭。
「站住!」尹父一把攔在門口,「想帶人走可以,錢呢?」
「就是,一.....五千塊錢,一分不能少!」尹風也跟著囂叫起來。
院外已經被看熱鬧的鄰居們圍滿了,聽到這麼炸裂的數字,大夥頓時不淡定了:
「臥槽,鑲金邊兒了?敢要五千塊錢?」
「這老尹頭瘋了吧?知道不知道五千塊錢有多重啊?」
「這麼大的卡車沒見過啊......要是這車是個人的話,尹家要五千還真算不多。」
「你可真敢說啊,五千還不多?你能拿出五十塊錢,我都算你尿性。」
院內的爭執引起張景辰的注意,他領著三個跟來的司機,大步走進了院子。
「咋個意思?」張景辰皺著眉問。 見他一臉不善,尹風先是一慌,隨即又色厲內荏喊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想人多欺負人少是吧?信不信我報公安!」
尹母看著院外的三台大卡車,眼珠子一轉,坐地就撒起潑來:「我們養個孩子容易麼?
供她吃、供她穿、供她念書,現在姑娘長大了,胳膊肘往外拐,見到家裡有困難就要跑啊。
我的老天爺啊,我可不活了。」
張景辰壓根兒沒理她,只是在聽尹珍和孫久波的解釋。
可老尹家的門風這些老鄰居還能不知道?紛紛嘲諷起來。
「真是苦了尹珍了,從小就下地幹活,家裡有啥好事兒都輪不到她,嫁出去也好。」
「哼,能不能把老尹家人攆出村子啊,真丟人。」
張景辰在了解完事情始末後,皺著眉:「國家有《婚姻法》,裡頭明文寫著禁止包辦、買賣婚姻。
尹珍今年二十三了,是成年人了,誰也沒權力強迫她嫁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你們要是真把事情鬧大了,該去派出所的是你們,不是我們。」 尹父臉色變了一下,尹母還在嘴硬:「什麼法律不法律的!她是我閨女!」
尹父狡辯道:「就是,現在說的是閨女能賺錢了,幫著父母還一下家裡的債,這不是應該的麼?」
「說吧,你們要多少。」孫久波看著一臉痛苦的尹珍,心裡一軟。
「五千!」
「對,就是五千,少一分都不行!」
尹珍趕緊抹了把眼淚,斬釘截鐵:「哥,一分錢都不能給他們!」
尹母見狀,索性再次撒起潑來,哭天搶地:「我不管,你們今天不把錢留下,誰也別想走!」
孫久波壓不住火氣,咬牙道:「哥幾個,給我未來丈人家重新『裝修裝修』!」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有素質的人,而且,他好說話的一面只留給了張景辰和尹珍這些親近的人了。
對外,哪怕是工作上,他都是以嚴厲著稱。
「得嘞!」
跟來的幾個司機一擁而上,把尹家的窗戶玻璃砸個粉碎,幾口破缸也沒放過,乒桌球乓的一陣亂響。 尹風想上前攔,卻被人一把推倒在地。再也不敢抬頭。
幾人正要拿錘砸牆的時候,院門口突然響起一道洪亮的聲音:「住手!都給我住手!」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擠了進來,他手臂掛著紅袖標,是村長。
「這是怎麼回事?」
「村長!」尹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迎上去,「你可得幫我們做主啊。
他們這些人闖到我家,上來就打砸搶......」
村長看了看滿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張景辰和孫久波,皺了皺眉:「你們是幹啥的?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張景辰把事情簡要說了一遍,然後說:「今天這事兒,起因是尹家強嫁閨女引起的。
現在他們還敲詐我們運輸部副總經理,對了,咱們村歸民興鎮管對吧?」
村長下意識點點頭。
張景辰呵呵一笑:「那就行了,我跟李長桂李鎮長認識,一會兒我會把這事兒如實的匯報上去。
到時候讓他來幫著評評理了。」 「李鎮長?」村長的表情一下子變了,沒想到對方竟然能叫出這位剛來上任的鎮長名字。看來這是真認識,而且關係還不一般。
他早上剛去鎮上開過會,李長桂新官上任三把火,正盯著基層亂象整治呢。
這節骨眼上要是鬧出「買賣婚姻」的醜事,他這個村長別想好過。
「誤會,都是誤會啊,同志。」村長趕緊解釋:「這事兒哪有這麼嚴重,尹家的人我了解,這都是家事兒。」
說完,村長轉過身,臉沉下來,打著官腔:「老尹,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婚姻自由的政策你不知道?你這是犯法知道不?
還有,之前收老王的彩禮才五百,怎麼現在又要五千呢?
我看你是坐地起價,你這種思想真應該進去好好反思反思了!」
村長頓了頓,繼續說:「還有,你這種行為給村裡帶來了極其惡劣的影響,要是不好好解決。
後半年的補助,村里不會幫你申請了。」
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村長之所以是村長,那是因為他能精準拿捏每一戶農民的命脈。
尹母和尹風看到村長這個態度,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不敢再多言語。 尹父張了張嘴,看了一眼被砸的房屋,又看了看滿院子的壯漢,聲音發虛:
「我也沒說不讓她走啊.....也不至於把我房子砸了吧。」
孫久波從兜里掏出一沓錢,大概有一百左右,丟到地上:「這是賠償。
從今往後,尹珍跟你們家再沒有半點關係!」
他盯著三人,撂下一句狠話:「你們記住了,往後誰再敢跑到大河縣鬧事兒,我保證你們出不了大河縣,不信你們就試試!」
這也就是尹珍的父母,這種關係沒法把事情做絕。
換做是別人這麼欺負尹珍,孫久波絕不會讓對方這麼舒舒服服,跟沒事兒人一樣離開。
這種當面威脅,村長就當沒聽到.......畢竟是人家的私事,他也不好說什麼。
一院子人都被這話震得大氣都不敢喘,睜大眼睛看著孫久波摟著尹珍,跟張景辰一行人揚長而去。
車隊開走後,院牆外的鄰居們還沒有散去,指指點點的聲音不絕於耳:
「這下尹家老實了吧?看他以後還怎麼出門!真丟人,跟沒見過錢似的。」
「哈哈,真是賠了閨女又折兵啊,活該!」 「真傻,這麼厲害的女婿不捧著來,還給得罪了。這下好了。」
尹家三人站在滿地狼藉的院子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難看。
現在他們才意識到,錯過了一隻能下金蛋的金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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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久波把車停到民興鎮政府門口。
「二哥,我一會兒過來接你啊?」
張景辰從車斗上扛著自己的自行車,擺擺手,「不用,我一會兒騎車回去就行。」
「行,那我先走了。」孫久波點點頭,發動車子離去。
張景辰把自行車支在院牆邊上,徑直朝上次那間辦公室走去。
剛走到門口,就見裡頭正在開會,人聲嘈雜。
張景辰識趣地找了凳子,坐在外頭等著。
屋裡說話的聲音隱約傳出,「李鎮長......我們是誠心想包這塊地的....好商量....」 聽到這個,張景辰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