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等幾人說完,才道:
「那便準備吧。」
「各部調多少人,留下多少,何時能到,將軍列清楚。」
「糧草也一併算上。」
賀將軍應下。
翻開軍簿,招呼幾名軍官上前,一同核對各部能抽調的人數。
裴鳳吟還想湊近些看,秦忘川已伸手牽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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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她仰起臉。
「他們有他們的事,我們也有我們的。」
……
回到院裡,裴鳳吟才忍不住問:
「相父,我們有什麼事?」
「擬軍令。」
「坐這裡。」
她爬上椅子,看著他將紙鋪平。
「不是已經說好了麼?」
「說好了不夠,還得寫下來。」
秦忘川提筆,先寫下要調動的營號。
「他們方才在帳里,聽得明白。可接令的人未必在場,不能讓人拿到手裡,再去猜咱們是什麼意思。」
紙上先落下的,是賀將軍的名字。
裴鳳吟看了一會兒。
「不寫調多少人麼?」
「那些,由賀將軍定。」
秦忘川沒有停筆。
「從哪一營調人,調多少,幾時到,他比你清楚。」
「你要做的,是讓他調得動。」
她低頭看去。
後面寫著,命賀將軍統籌此次出關作戰,調遣鄰近駐軍,各部將領奉令聽調,不得推諉延誤。
「有了這道軍令,他才能放手去辦。」
秦忘川將紙往她面前移了些。
「你既讓他帶兵,便要將該給的權給他。不能一面要他打贏,一面又讓他事事回來請示。」
裴鳳吟看著那幾行字,忽然問:
「可給了他這麼大的權,萬一不聽我的呢?」
秦忘川筆下未停。
「讓他辦事,不是往後都由他說了算。」
「調了哪些兵,仗打得如何,仍得報上來。這一仗打完,給他的調兵之權,也該收回來。」
她低頭想了想。
「可他若偏不肯呢?」
「那便處置。」
秦忘川添完最後幾個字,才轉頭看她。
「但不能因為怕他不聽話,便什麼權都攥在自己手裡。」
「你要他替你打仗,總得先讓他能做主。」
紙上寫的,正是方才提過的一處駐軍。
「這一營,要調多少人?」
她想了想,小聲答了出來。
秦忘川點頭,將人數記下,又往後添了一行。
「由誰帶領,也要寫明。」
「還有何時出發,去哪裡會合。」
裴鳳吟順著筆尖看過去,忽然問:
「若是來遲了呢?」
秦忘川停筆,看了她一眼。
「那便得知道,為何遲了。」
「是路不好走,還是接了軍令,卻遲遲不動。不能混在一起算。」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所以,下令之前,也得先問清楚。」
秦忘川指了指尚未落字的地方。
「路程多遠,要走幾日,糧夠不夠。這些等賀將軍核過,再補上。」
「你不能坐在這裡,隨口說個日子,便讓下面的人拼命趕。」
裴鳳吟望著那處空白,慢慢收回了搭在案邊的手。
方才聽眾人商量時,只覺得將人調過來便是。
原來寫成軍令,還有這麼多事要想。
秦忘川將寫好的軍令從頭看過,遞到小皇帝面前。
「看看。」
她湊近了些,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字倒是認得不少,可連在一起,便不大明白了。
「看懂了?」
裴鳳吟悄悄瞄了他一眼。
方才教了自己那麼久,總不能一點也沒聽懂吧。
於是,故作認真地點了點頭。
秦忘川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便又低頭看紙,仿佛還能從中看出些什麼。
身旁的人卻俯近了些。
「都沒看懂?」
小傢伙的臉一下紅了。
手指蹭著紙角,猶豫半晌,終於又點了點頭。
這回,倒比方才誠實多了。
秦忘川輕笑了一聲。
離得近,那笑聲落在耳邊,痒痒的,有點好聽。
她還沒聽夠,秦忘川已直起身,垂眼看著她,語氣也認真了些。
「還記得我說過的麼?」
「不會,不丟人。可不會,還要裝作會,便要誤事了。」
「看不懂就問,不會就學。」
「但唯有一點要記牢。」
「將皇位讓給別人——這樣的念頭,絕不能再有。」
裴鳳吟連忙搖頭。
「不讓。」
「那便好。」
他將軍令往兩人中間挪了些。
「哪句不懂?」
裴鳳吟伸出手,指向第一行。
秦忘川見此,輕嘆一聲。
「你呀。」
卻也沒再說什麼,只取過一張紙,另抄了一份。
裴鳳吟坐在旁邊,老老實實地等著。
待墨跡干透,常老取來印。
秦忘川指明位置,讓她親手在原件上蓋下,這才命人將軍令送去。
留下的抄本,則被放到了她面前。
「從這裡看。」
他點住第一行,慢慢講了起來。
哪幾個字是在授予權力,哪一句又是在約束將領,都拆開說給她聽。
裴鳳吟起初還跟著看。
可聽了一會兒,目光便從紙上移開,落在他側臉上。
相父講得很耐心。
她問得再簡單,也會得到回答。偶爾說過的地方又問了一遍,他也不惱,只將紙往回挪些,再講一次。
漸漸地,那些字句便有些聽不進去了。
篤,篤。
秦忘川屈指敲了敲案面。
「看這裡。」
「哦。」
她連忙低下頭,順著那根修長的手指看去,聽得認真了許多。
可沒過多久,眼睛便又不自覺地歪了。
仿佛那張側臉,那雙眼睛,帶著什麼魔力。
只看上一眼,便又忘了紙上講到哪裡。
近些。
再近些。
心裡像是有個聲音,一遍遍這樣催促。
她便也跟著挪了挪,肩頭漸漸靠近他的衣袖。
秦忘川正低頭講著,並未在意。
裴鳳吟看著他,忽然想起路上那幾個逃兵。
相父也是這樣,沒有責罵,甚至還給了他們銀子。
還有營里的傷兵。
還有這一路上,許許多多的人。
那些原本沒放在心上的小事,此刻卻一件件浮了出來。
「相父。」
「嗯?」
「你對每個人……都這樣嗎?」
秦忘川停下,轉頭望來。
「什麼樣?」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手指貼著紙邊蹭了蹭。
「就是……」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出來。
「溫柔。」
「溫柔?」
秦忘川笑了。
「我溫柔嗎?」
「嗯!」
裴鳳吟重重點頭。
「如果你指先前那些事,那並不是溫柔。」
「不是嗎?」
「不是。」
她望著他。
「那是什麼?」
秦忘川微微仰頭,想了片刻,才低頭回應:
「那是……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