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樂笑道:「沒有太原的調令,公孫大人敢擅自調兵?」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馮驥聲音壓低,「賊臣亂國,當務之急是要積蓄力量平定叛亂。晉州乃河東戰略要地,也是馬存珂嵌在南方的一根釘子。二爺如今兵不血刃,拿下晉州,自此南部諸州與太原便將連成一片,馬氏的命運,徹底掌握在我們手中。」
魏長樂自然明白馮驥的意思。
晉州的存在,一直掐著魏氏的咽喉。
也正因如此,魏氏在很多事情上不得不對馬氏做出妥協。
河東的物資需求以及商貿往來,七成以上都是從南方運過來。
糧食、布帛、鐵器、藥材,甚至是鹽引和茶票,這些維繫命脈的東西必經南部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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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與河北道也有不少貿易,但太行山橫亘其間,從陸路運輸遠不如走水道便利迅速。
如此一來,往河東供應的物資,其實就控制在魏氏手中。
一旦南部諸州封鎖,物資根本無法向北方運輸。
可晉州的存在,讓魏氏根本不敢封鎖道路。
一旦南部諸州封鎖,晉州也如法炮製,那麼太原的物資供應也就非常不便利。
魏氏當然不敢這樣做。
但如今晉州在手,與太原之間也就只剩一個被趙氏控制的汾州,只要趙氏不與魏氏敵對,南部諸州也就徹底與太原府連成一片。
如此一來,太原的物資供應不會被切斷,但馬氏控制下的諸州物資,也就徹底掌握在了魏氏手中。
「你們公孫大人是準備接防晉州?」魏長樂微笑問道。
馮驥一怔,有些詫異,低聲道:「二爺,不瞞您說,公孫大人多年前就說過,想要剷除馬氏,首先就要拿下晉州。晉州就是馬氏的軟肋,拿下晉州,馬氏便強橫不起來,甚至可能因此主動向我們屈膝投降。」
「馬存珂會投降?」魏長樂冷笑一聲,「公孫霄是酒喝多了還是腦子被驢踢了?」
這句話說得極重。
公孫霄乃魏氏頭號猛將,身經百戰、威震河東,連魏如松對他都禮敬三分。
馮驥顯然想不到魏長樂竟敢如此斥責公孫霄。
最要緊的是,他不明白魏長樂為何要斥責?
「二爺,您的意思是?」
「公孫霄麾下但有一兵一卒進入襄陵城,魏氏就會與馬氏徹底決裂。」魏長樂聲音冷得幾乎能凝出霜來,「怎麼,獨孤陌的兵馬未到,公孫霄就想讓河東軍自己先打起來?」
馮驥狐疑道:「二爺,你精心部署,親身冒險,不就是……不就是要拿下晉州嗎?」
「我拿下晉州,與公孫派人接防有什麼關係?」
「可是……可是公孫大人說,你手底下只有幾十號人,一旦得手,根本守不住襄陵,更是無法控制晉州!」馮驥小心翼翼道:「所以公孫大人在你離開之後,便立刻從災虎營調了一隊精銳騎兵,目前已經部署在晉州邊界,隨時準備接應二爺……」
魏長樂嘆道:「所以他真的準備讓河東內戰?」
「二爺,這......這也是迫不得已。」馮驥苦笑道:「獨孤陌已經篡國奪權,他穩住局面後,第一刀肯定是要砍向咱們河東魏氏。獨孤陌需要積蓄力量,籠絡勢力,集結兵馬也非幾個月就能完成,所以他要出兵北上,按照公孫大人的估算,最快也要一年半載!」
「然後呢?」
「等到叛軍北上,如果我們還沒有解決馬氏,到時候必將陷入兩面夾擊的絕境。」馮驥嘆道:「所以我們必須在一年之內,徹底解決馬氏。只有達成這個目標,河東才能全力抵抗叛軍!」
魏長樂也是嘆道:「所以公孫大人確信,能在一年之內徹底解決馬氏?」
「這.....如果拿下了晉州,那就有了六七成的把握!」
「據我所知,當年河東平定白巾賊之亂,前後花了三年時間!」魏長樂目光銳利如鷹,「白巾賊雖然人多勢眾,但一開始大都只是未經訓練的百姓,他們兵器不足、甲冑不全,許多人甚至握著鋤頭鐮刀便上了戰場。當時他們不但要面臨河東各路官兵的圍剿,而且整個河東門閥世族也要將他們置於死地。此種情勢下,白巾賊還鬧了三年。」
馮驥眼角微微抽動,他當然明白魏長樂的意思。
虎童上前一步,「魏大人所言極是,馬氏雖然以步軍為主,卻都是訓練有素。而且據我所知,馬存珂麾下有三萬之眾,這可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兵精銳。此外河東十六州,北部至少有五六個州是完全掌握在馬氏手中,遠比當年白巾賊所占的州郡大得多。」
「你真以為切斷了南邊,馬氏就陷入絕境?」魏長樂面色冷峻,「可據我所知,這些年來,馬氏可沒少和草原諸部暗中交易。他們有許多的戰馬就是偷偷從草原諸部交易而來。此外他們無法從南邊得到物資,卻完全可以越過太行與河北道交易,或者西渡黃河進入關內道獲取物資,雖然比現在艱難,卻並非絕路。」
虎童目光如刀,「你們有沒有想過,真要將馬氏逼入絕境,馬存珂會不會投靠塔靼人?」
「投靠塔靼?」馮驥駭然變色。
「馬存珂是從屍山血海之中走出來的梟雄,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生存。」魏長樂微微點頭:「將他們逼得走投無路,他們想活下去,就只有投靠塔靼一條路。真要是如此,到時候他背靠塔靼,而塔靼有了馬氏作為內應,羅利汗揮師南下也不是不可能。」
馮驥額頭直冒冷汗。
「河東內戰開啟容易,但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那是誰也控制不住的。」魏長樂眉頭微鎖:「都說公孫霄文武雙全,智略過人,難道看不透這其中的關竅?」
「二爺,那.....現在該怎麼辦?」
「你既然入城了,難道沒看到,襄陵已經舉旗平亂大旗?」魏長樂道:「晉州是第一個舉旗平亂的州郡,可一旦魏軍入城,本就將信將疑的晉州軍民立馬便會覺得這面旗幟是幌子,我們的目的只是為了奪取晉州。如此一來,又回到了河東內鬥的劇本,沒有人再相信河東會起兵平亂。他們只會覺得,魏氏在借朝廷之亂謀一己之私!」
「二爺言之有理。」一番話卻是讓馮驥也意識到其中的嚴重性,「二爺,卑職回去之後,將您的話一字不差轉告公孫大人!」
「你告訴他,我第一個舉起平亂大旗,與魏氏無關。」魏長樂道:「魏氏如何抉擇,是他們的事情。其實魏氏也沒什麼選擇,獨孤陌第一個要打的就是魏氏,所以你們要真的聰明,趕緊也舉旗,通告各州,魏氏要勤王討逆!」
虎童笑道:「不錯。馮大人,魏大人已經舉旗,魏氏如果迅速跟上,天下人也都會覺得魏氏是第一支勤王之師,這對魏氏的聲譽自然是大有好處。你想,到時候四方豪傑響應,魏氏便是天下表率。真要是被別人搶了先,魏氏落後於人,以後天下各路兵馬真要勤王,魏氏可就說不上話了。」
「卑職明白了!」馮驥拱手道:「卑職立刻回去稟報!」
待得馮驥帶著手下離開,虎童才道:「看來河東災虎也是名不符實啊!」
「司卿的意思是?」
「河東的關鍵所在,你一個年輕人都看得清晰透徹,公孫霄久經沙場,而且掌理州郡,跟隨令尊多年,難道看不明白?」虎童淡淡一笑,「你思路清晰,面對大敵,知道該怎麼做,一直在全力促和結盟。可災虎卻似乎真的準備與馬氏開戰,這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罷了,可他是手握大權的重將……」
魏長樂嘆道:「此次計劃,我與他事先商議過。讓他派人護送商隊繞道而行,我則帶你們來這裡涉險一搏。只是我並未告訴他我的真實意圖,他也不知道我是想利用寧修竹夫婦去遊說馬存珂促和。可能他真以為我是要幫魏氏奪下晉州,所以才會等我得手之後,調兵接防……」
「如果是這樣,那倒也罷了。」虎童嘆道:「可千萬不要是他想著立功心切,輕易掀起河東內戰。我也聽說過他的名聲,監察院也有他的檔案,看起來斯文儒雅,但骨子裡卻極其好戰。這河東太平多年,他一直沒機會廝殺......!」
見得魏長樂面色愈發凝重,虎童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對了,你和寧夫人談得怎樣?」
「急不得。」魏長樂忙道:「積怨太深,也不是一次談話就能解決。」
虎童點頭道:「能夠得到馬存珂的寵愛,甚至主導晉州政事,這位寧夫人應該也不是尋常之輩。她如果真是胡攪蠻纏的女人,馬存珂也不至於讓她主持晉州。」
魏長樂微微點頭,腦中卻又浮現出先前與美婦在床上糾纏的景象。
此刻想來竟是覺得有些匪夷所思,恍恍惚惚如同做了一場荒誕的夢。
......
......
月上三竿,已是深夜。
庭院中的燈籠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廊下兩盞羊角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
為了消除寧夫人的怨氣,魏長樂沒有讓鍾離馗帶人繼續在東院內監視,而是讓眾人撤到了庭院之外,在這處庭院四周巡邏守衛。
他本意是想以退為進,讓那位夫人感受到自己的誠意。
庭院沐浴在月光之下,幽靜異常。
只有翠竹在夜風中輕輕搖動,竹葉相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如同情人間的低語。
寧夫人側躺在軟榻上,雙腿微蜷,那豐腴的曲線在薄薄的綾羅寢衣下勾勒得淋漓盡致,宛若一條曲線玲瓏的白蟒蜷臥在榻上。
她右手支著螓首,烏黑的髮髻已經散開,如瀑布般鋪在枕上,左手則拿著一隻小香囊,閉著眼睛,輕甩香囊,裡面裝的不知是什麼香料,隨著她的動作散發出若有若無的幽香。
她似乎正沉浸在思緒之中,長睫輕顫,眉心微蹙,那張美艷的面龐上浮現出複雜難言的神情。
周圍一片死寂。
「無恥!」
美婦口中忽然輕罵一句,隨即她咬住了朱唇,貝齒在下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身陷囹圄,被挾持為人質,夫人自然是心中惱怒至極。
本來一開始還在思索脫身之計,可不知不覺中,腦海中卻是浮現出與魏長樂在這張軟床上糾纏的景象。
多少年來,身邊的所有男人對她都是敬畏有加,不敢有絲毫失禮之態。
作為一個掌理晉州要務的人物,寧夫人對於晉州的情況自然是瞭若指掌。
市井之間對她的傳言,她其實也是心中有數,那些茶餘飯後的閒言碎語她早就聽習慣了。
河東之獅、寧氏母虎,這些稱號她當然知道,卻並不以為意。
出身軍閥世家,她性情剛硬,從不認為女人就一定弱於男子。
對她而言,獅子、母虎都是強大的象徵,她非但不會覺得這是侮辱,甚至覺得這是對自己強大的定論。
平日面對包括夫君寧修竹在內的任何人,她都是不假辭色,宛若女皇般高高在上,保持著絕對的強勢。
可一到夜裡,無邊的孤寂便向她湧來。
那些白日的鋒芒與凌厲全都褪去,只剩下一具寂寞的軀體蜷縮在空曠的床榻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發呆。
從成親開始,她骨子裡就對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寧修竹滿是不屑。
連一把刀都提不起來的男人,算什麼丈夫?
可世家聯姻不由自己做主,她再怎麼不情願,但為了家族大局,也只能接受。
而寧修竹的唯唯諾諾、畏首畏尾,只會讓她更加鄙夷,到了後來甚至連話都懶得跟他說,兩人分居多年,有時候甚至形同陌路。
如今分居多年,孤寂之時,哪怕以秘物自我安慰,也沒有絲毫與寧修竹親熱的想法。
可今日她卻遭受了從來都不曾想過、也不敢想的情形。
那幾乎是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就偏偏那樣極其突兀地發生了。
如果魏長樂只是為了控制她不能動彈,那也罷了。
但那小子不但起了劇烈的反應,而且……竟然有意識地狠狠頂了她一下。
有那麼一瞬間,美婦甚至都以為木已成舟。
也就是那一下子,讓美婦當時腦中一片空白,既覺得荒唐無比,又覺得匪夷所思。
那個小畜生,是自己要誅殺的復仇對象。
可就是這個人,竟然對自己幹了那樣的事情。
更讓她羞惱不已的是,自己那一瞬間竟然有感覺。
「他……他怎麼敢那樣對我……」
美婦扭動了一下豐腴的嬌軀,轉過了身,換了個方向側躺,也換了手支著螓首。
她很想將這件事情儘快從腦中拋出去,徹底忘記。
但越是想忘記,竟發現越是清晰。
那有力的衝撞、那一瞬間的空白與顫慄,全都如同刻在骨頭上一般,無論如何也抹不去。
忽然間,腦海中竟然出現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那個念頭如同毒蛇一般從心底鑽出來,帶著罪惡的誘惑,讓她渾身發燙。
如果……如果小畜生當時真的侵入進去,會是怎樣的感覺?
念頭一起,美婦只覺得渾身發燥,面頰通紅,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她赫然坐起身,綾羅寢衣從肩頭滑落大半,露出圓潤白皙的肩頭。
她竟是抬手對著自己的面龐打了一下,那一巴掌雖然不重,卻也發出清脆的響聲。
「無恥,無恥,你這個蕩婦,怎能……怎能生出如此無恥念頭?」她低聲斥罵自己,聲音裡帶著哭腔,「他是你的仇人,你必須殺了他……」
隨即整個人向後仰,橫躺在床上,雙目睜開,看著床頂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帳,呼吸卻是愈發急促。
本就腴沃的胸脯隨著呼吸上下起伏,壯觀不已,薄薄的寢衣下那飽滿的輪廓若隱若現,在燭火搖曳的光影中更添了幾分旖旎。
翻來覆去,正自輾轉難眠,忽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
寧夫人的修為雖然不比魏長樂,但五感卻比普通人強出許多。
她立刻起身,順手握住枕邊的匕首。
深更半夜,是誰擅入屋內?
她知道魏長樂已經將人撤出院子,而且魏長樂也算地道,沒有自己的允許,他手下那些人根本不敢踏進屋內。
魏長樂?
夫人感覺心頭一緊。
難不成.....難不成是那小畜生嘗到了甜頭,半夜三更偷偷跑過來欲行不軌?
但.....小畜生雖然霸道無恥,卻也不至於如此下作?
但除了魏長樂,又有誰敢進來?
寧修竹?
夫人嘴角顯出不屑之色。
那個窩囊廢可沒這個膽子。
「夫人,廚房裡準備了夜宵!」外面傳來聲音:「你一直沒吃東西.....!」
美婦鬆了口氣。
從前晚開始,夫人一直處於惱怒之中,除了喝點水,還真沒吃多少東西。
不提倒也罷了,現在有人送來夜宵,她還真感覺腹中有些飢餓。
她順手抓過大氅,裹住自己的身子,開門從內室走出。
只見大門外,一名老僕右手拎著食盒,低著頭,恭恭敬敬,邊上則是一名魏長樂麾下的部下,顯然是看著送夜宵的老僕進來。
「放在桌上吧!」夫人走過去,在桌邊坐下:「這麼晚了,是誰讓你送夜宵過來?我平日夜裡也不吃東西。」
老僕跨步進屋,另一人不敢進屋,留在門外。
「夫人,是廚房見你一直沒吃東西......!」老僕開口道。
「等一下!」夫人秀眉微蹙,盯住那老僕,「你是廚房的人?你這身衣裳,不是老周的嗎?你......你不是老周,你是何人?」
她話音未落,那老僕猛然一轉身,左臂向門外揮出,
「咻咻咻!」
燈火之下,銀光乍起。
門外那人猝不及備,還沒來得及反應,幾枚銀針已經打入那人的咽喉。
也就在揮臂打出暗器的一瞬間,老僕足下一點,人已經如同利箭般撲向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