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太守與一眾村民紛紛抬頭望去。
他寒窗苦讀數十載,踏入仕途治理地方多年,江河水患、風雨異象見過不少,可眼前這般景象,他翻遍古籍、查閱典章,也尋不出半分合理的解釋,唯有立在原地,茫然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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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村民更是個個呆立當場,大張著嘴,望著半空的奇景,徹底看傻了眼。
劍仙樓內,扶著木窗的姜侍郎喉嚨里的那句:荒唐,這世上豈有如此荒謬之事......此刻卻如鯁在喉,如何也吐不出來。
眼前所見,非水工地理應有的定數,畢竟江河走勢、水勢漲落皆能依靠人力規制。
饒是張老尚書,這樣見多識廣的工部老人用盡畢生所學,也無法解釋這場跳出人力、水工範疇的異象,這已經超出了眾人能理解的範疇。
唯有怔然開口:「老夫畢生所學,終究是太過淺薄了。」
洪水上空立著一道纖細飄逸的身影,衣帶被狂風肆意掀動翻飛,似要乘風踏雲而去。
整個汀州城的人,在這驚慌失措忙著逃命的時候,終於抬頭,看到了這場神跡。
齊齊失聲 ,震撼的注視著這一幕。
神跡!
閩郡,有救了!
此刻的汀州,正在一片屏息凝神中。
無數道複雜的視線,都正注視著那道纖細的身影立於雲端,廣袖迎風舒展,引動整片洪流。
轉瞬之間人影消融,化作一片流轉的青雲。
周麗坤發現她竟然可以自身化作雲氣,隨著她的意念到達峰值,已經可以與洪水融為一體,順著她意念指引的方向,朝著邶地而去。
腳下原本不斷暴漲的洪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回落。
另一邊,久旱無雨的臨兆縣。
方才跪地祈雨的老漢正耷拉著喘氣,忽然察覺了什麼,連日來炙烤大地的燥熱干風,竟柔和了些。
他腿腳發軟,扶著身旁枯樹站起來,眼底透露出惶恐。
莫不是自己熬到油盡燈枯了?
自己終究是要死了嗎?
老漢慌忙抬手抹了把乾澀的眼角,腳下踉蹌搖晃了兩下,怔怔抬頭望向萬里無雲的天穹,分不清濕潤的水汽究竟是自己臨死前的走馬燈,還是上天垂憐。
「天吶,是水,下雨了——」
短暫的震撼失語之後,老漢還沒來得及告知自家老婆子,村里就響起了歡呼雀躍聲。
乾裂了兩年的土地第一次被雨水浸透,灰白色的干土吸飽雨水,開始變成深褐色,乾裂的地縫被雨水灌滿。
這是當地百姓朝思暮想,求了整整兩年的光景。
「咱們有救了,這下真的有活路了!」
「蒼天垂憐!」
土地就是百姓的一切,是根,也是全部生計。
這兩年大旱區域的擴大,田地絕收,井水枯竭,無數當地百姓背井離鄉、家破人亡。
此時此刻,一切終於迎來了希望。
有壯年漢子壓抑不住兩年來積攢的苦楚,像孩童一般蹲在地頭放聲嚎啕;無數白髮老人雙膝一軟直直跪倒在濕潤泥土上,一遍又一遍重重叩首;還有婦人緊緊摟抱著懷中瘦弱孩童,呆呆望著雨水淌進自家荒蕪已久的田地,一時失語,只剩下不停顫抖的肩頭……
周麗坤在雲端,盡力將裹挾而來的滔滔洪流盡數化作雨水灑落邶地。
在力氣終於快要耗盡的時候,她周身四散的雲氣緩緩收攏,身形漸漸清晰的顯露在半空。
「仙人!你們快看天上!」
「是活的仙人!老天爺保佑,我見到了活的仙人!」
「快!叩頭!」
婦人將懷裡孩童拉出來和自己一同跪下。
眾人隨著驚呼抬頭望向上空,只見一女子踏雲而立,衣袂隨風舒展,似有霞光纏在袖口,羅袂流雲,似綃非綃,似紗非紗,似與天上流雲相融,裙角垂落於雲霧之間。
百姓們不知其中緣由,只當這流光溢彩的衣袍是仙人獨有的仙物,自然與凡間的衣物不同。
其實霞光什麼的不過是周麗坤之前換上了另一套定製的衣裙,浮光錦特殊,經天光雲影映照,在不同的角度呈現漸變色彩。
底下無數百姓望著雲端的仙人,紛紛跪倒在地,不住叩首稱頌,遍野都是感激涕零的禱告聲。
整個汀州城內,都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無數人遙遙的望著同一個方向,一動不動,仿佛是這世間最虔誠的朝聖者。
陶太守領著府衙一隊人馬,安置好劍溪村的一眾村民之後,便匆匆趕回城內。
一進城,見到的便是這一幕。
「仙人......」
城內無數人正站在街道上,呆呆的看向同一個方向,劫後餘生的百姓嘴裡,反覆低低呢喃著同一個稱呼:「仙人……」
是那位神女出手,保全了汀州。
這時,被罷官還鄉的張老尚書與姜侍郎終於從震撼中回過神來,聽聞陶太守平安回城,也迅速尋來。
遠遠望見這位滿身泥濘的太守大人毫髮無損,張老關於此次潰堤導致村落盡毀、百姓死傷無數的焦灼盡數消散,只剩五味雜陳。
陶郡守未曾親眼見過這對聞名朝野的工部師徒,可瞧二人氣度與年歲,大概也能猜出身份,不等二人走近,主動上前先行見禮。
「下官汀州太守陶寄遠,拜見二位大人!倉促之間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他渾身狼狽,雖沒有遭難,但今日在劍溪村奔走疏導災民,衣袍沾滿泥水,已經全然顧不上儀容體面,此刻也沒有心思在乎這些官場虛禮。
張老輕輕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眼下汀州方才躲過滅頂水災,再加上自己師徒二人已被朝廷削去官職,哪裡還講究什麼迎接客套。
一旁姜侍郎神色複雜。
他與老師千里迢迢來到汀州,本是為了盡一份力解閩郡之難的,到頭來一點用處都未曾施展。
反倒親眼目睹了從前只當虛妄的「神跡」,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他來不及質疑、分辨,洪水便已憑空被捲走,直至此刻,他依舊恍如置身幻夢。
「陶大人,不必拘謹這些官場客套。」
三人皆是親歷大難之人,明明是初次相見,望著滿城尚在仰望天際的百姓,一時相對無言,心底生出幾分同經劫難的惺惺相惜。
陶太守幾番欲言又止。
遲疑半晌,脫口一句:「二位大人,方才天際異象……你們應當全都親眼看見了?」
張老望向遠處,點了點頭,蒼老的面容滿是恍惚之色:「老夫活了七十餘載,素來不信神仙虛妄之說,誰料到遲暮之年,倒是開了眼……」
一切真真切切的發生在他的眼前,縱使他心中萬般不願打破數十年的認知,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世間當真有神明下凡拯救蒼生。
姜侍郎也沉默著點頭,眼底還留有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