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看完那行字後,直接把手機按滅了。
屏幕黑下去,屋裡也跟著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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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邊,手還保持著握手機的姿勢,半天沒動。
窗簾沒有完全拉緊,外面路燈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條細細的光。電腦還開著,文檔停在半頁劇情上,女主正準備說一句很勇敢的話。
馬小旦盯著那點光,心裡亂得像剛被人翻過。
這話是寫給他的。
也是說給你聽的。
陸靳晏沒有逼她回答。
他只是把自己的選擇攤開,放到她面前。
坦蕩得讓她連逃避都顯得難看。
馬小旦慢慢把手機放到床上,抬手捂住臉。
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凌晨。
那時候省城還很冷,她從陸靳晏家裡出來,頭髮都沒完全乾。計程車停在樓下,她抱著包坐進去,一路不敢回頭。
司機問她去哪兒。
她說火車站。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那天她買的是凌晨最便宜的一班車,站票。
候車室里到處是拖著行李的人,她坐在角落,身上還殘留著陸靳晏家的沐浴露味道,手機震了好幾次。
她沒看。
也不敢看。
她告訴自己,這樣最好。
她和陸靳晏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他是京華附院最年輕的專家,是會出現在學術報導里的男人,是未來一眼能望見光的人。
她呢?
撲街作者,月收入不穩定,房租靠全勤撐著,連買一件像樣的衣服都要糾結半天。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每天都像偷來的。
他越好,她越慌。
慌到最後,只能先跑。
只要跑得夠快,就不用等他有一天發現她其實沒那麼值得。
火車開出省城時,她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跟自己說,馬小旦,別回頭。
後來她發現懷孕。
驗孕棒上兩道槓出現的那一刻,她腿軟到直接坐在衛生間地上。
她第一反應不是驚喜。
是怕。
怕陸靳晏知道,怕父母知道,怕這個孩子會把她和那段感情重新綁在一起。
她甚至把症狀往「子宮肌瘤」上胡扯。
荒唐得她現在想起來都想給自己一巴掌。
再後來,她回到老家。
找便宜出租屋,接著寫文,假裝生活還在自己掌控里。
她跟丁小禾說,沒事,我能養。
她跟自己說,孩子是我的,跟他沒關係。
可每次去醫院前,她都緊張。
每次看到白大褂,她都心虛。
直到產檢那天,陸靳晏戴著口罩坐在檢查床邊,聲音冷冷地叫她躺好。
那一刻,她像被命運當場抓回了案發現場。
之後這幾個月,她跑了,躲了,逃了,裝了。
她說普通醫患關係。
說共同養娃預備役。
說沒有原型,純屬虛構。
她把所有玩笑都當成盾牌,擋在自己和陸靳晏之間。
可陸靳晏沒有走。
她逃回縣城,他追來了。
她嘴硬,他拆穿。
她怕家裡知道,他站出來承認。
她沒錢搬家,他給她找宿舍。
她被相親局羞辱,他帶著常溫奶茶出現。
她去省城談版權,他把硬座改成軟臥,寫下緊急電話,塞給她低鈉海苔。
他甚至坐在她狹小的出租屋裡,隔著一張茶几替她看合同,連手指都避開她的手。
馬小旦想到這裡,喉嚨發酸。
他是知道她怕,所以學著停在她能接受的距離。
而她呢?
她一直在退。
退到最後,連他為了留下而面對家裡施壓,她第一反應還是問自己:我承受得起嗎?
馬小旦放下手,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
還不明顯。
可那裡已經有一個小生命,在一點點長大。
她以前總覺得這個孩子來得太突然,把她的人生撞得一團亂。
現在她才發現,亂的從來不是孩子。
是她自己。
她害怕親密,害怕失去,害怕別人後悔,所以總想先一步放棄。
她把逃跑包裝成懂事,把退縮說成不拖累,把不敢要說成不配。
可陸靳晏已經把答案寫得那麼清楚了。
他的人生他自己做主。
他找到了想守護的人和想走的路。
那她呢?
她還要跑多久?
馬小旦坐在黑暗裡,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很安靜地掉。
像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一個出口。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覺得自己挺沒出息。
寫小說的時候,她能讓女主在關鍵時刻一刀砍斷所有誤會,台詞寫得又颯又爽。
輪到自己,連一句「我喜歡你」都憋不出來。
她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還停在陸靳晏那條消息下面。
「這話是寫給他的,但也是說給你聽的。」
馬小旦盯著聊天框,手指懸在輸入欄上方。
她想回很多話。
想說我看到了。
想說我害怕。
想說你別因為我跟家裡鬧太僵。
想說我不是不在乎你。
可那些話堆在一起,反而顯得太亂。
她刪刪改改。
輸入「陸靳晏」。
刪掉。
輸入「你別後悔」。
又刪掉。
輸入「我其實……」
她看著這三個字,臉一點點熱起來,最後還是按住刪除鍵。
太慫了。
馬小旦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深吸一口氣。
別跑了。
哪怕只是往前挪一小步,也別再把人推開。
她重新點開聊天框。
這一次,她沒有打很長。
只打了四個字。
「我不跑了。」
打完,她盯著屏幕看了一分鐘。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這四個字太直白。
直白到不像她。
她甚至能想像陸靳晏看到之後的表情。
可能會沉默。
可能會問她什麼意思。
也可能會像平時那樣淡定地回一句「早點睡」。
光想想,她就尷尬得想鑽進被子。
可是如果連這一步都不敢走,她以後還會繼續找藉口。
馬小旦咬了咬牙。
閉眼。
發送。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秒,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她把手機丟到床上,自己也倒下去,盯著天花板,耳朵燙得厲害。
過了幾秒,她又爬起來,把手機撈回來。
聊天框裡,那四個字安安靜靜地躺著。
我不跑了。
馬小旦盯著它,心裡發慌,卻又有一點說不出的輕。
像她跑了很久很久,終於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那個人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