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臉上的興奮慢慢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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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扎破了她剛膨脹起來的快樂。
編輯還在電話那頭說話:「對方項目負責人這周剛好在省城,他們希望見作者本人聊聊創作思路和人物原型。時間不長,兩天就夠。路費住宿如果談得順,可以讓對方報。」
馬小旦握著手機,一時沒出聲。
她當然知道這是機會。
對撲街作者來說,版權方願意見面,本身就已經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省城不一樣。
那是她三個月前逃離的地方。
是她和陸靳晏重逢之前,所有狼狽開始的地方。
在那裡,她送錯外賣認識他,笨拙地喜歡他,也在那裡因為自卑和恐慌,把一段關係斷得難看。
她連夜買站票跑回縣城時,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車站。
現在要她再去,像是把她從好不容易縮進去的殼裡拽出來,重新放回那片刺眼的燈光下。
編輯見她不說話,試探著問:「旦?你不方便嗎?」
馬小旦回過神,「也不是。」
「那就是能來?」
「我想想。」
編輯急了,「別想太久啊。這種機會真的不能拖。你知道現在版權市場多卷嗎?人家願意主動問,說明至少看到了商業點。你這本最近數據起來了,再加上題材合適,真有可能談成。」
馬小旦當然知道。
她比誰都知道錢重要。
她以前能為了省十塊配送費,自己頂著太陽去取快遞。能為了全勤獎,發燒也爬起來寫更新。
現在肚子裡多了一個小的,她對錢的敏感程度直接翻倍。
可省城這個地方,讓她本能想逃。
掛了電話後,馬小旦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電腦屏幕上還停著後台數據,收藏曲線往上走,像一條細小卻有力的線。
她盯著那條線,忽然拿過紙筆開始算帳。
如果只是短劇買斷,保守一點,幾萬到十幾萬。
如果有網劇開發,價格可能更高,但她不敢想那麼遠。
先按最小的算。
十萬。
扣掉稅,剩下的錢夠她付很久產檢和生活費。再努力一點,後續稿費穩定下來,她可以在縣城攢首付。
如果運氣好,版權金比她預想的多,哪怕只是網劇級別的買斷價,她也許能全款買一套小公寓。
不大也行。
一室一廳也行。
只要房本上寫她自己的名字。
不用怕房東突然清退,不用怕孩子出生後連個固定房間都沒有。
馬小旦寫著寫著,筆尖停在「小公寓」三個字上。
心口忽然熱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自己最想要的是躲起來。
可原來她想要的是一個不用隨時逃跑的地方。
手機震了一下,是丁小禾發來的消息。
「聽編輯說你有版權機會?真的假的?!」
馬小旦回:「真的,但要去省城。」
丁小禾的電話下一秒就打過來。
「你別告訴我你要因為省城兩個字退縮。」
馬小旦把手機拿遠一點,「你能不能先恭喜我?」
「恭喜。然後回答我,你是不是慫了?」
「我這是謹慎。」
「你這是條件反射性逃跑。」丁小禾毫不留情,「馬小旦,你現在懷著孕,更需要錢。這種機會過了這村沒這店。」
馬小旦沉默。
丁小禾語氣放緩了一點,「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想去。那地方有陸靳晏,有你以前覺得丟臉的事,有你不想面對的自己。但你現在不是去找他,也不是去認輸。你是去談你的版權。」
這句話敲得很準。
馬小旦低頭看著紙上的帳。
她是去談自己的版權。
不是去當誰的前女友,也不是去重溫逃跑路線。
「而且陸靳晏現在人在縣城。」丁小禾繼續說,「你理性上也知道不可能在省城碰到他吧?」
「知道。」
「那你怕什麼?」
馬小旦嘴硬,「怕省城高鐵站太大,我迷路。」
丁小禾冷笑,「你上次逃跑的時候買站票都沒迷路。」
「……」
這閨蜜真是專挑要害戳。
掛電話前,丁小禾只留下一句:「你想清楚,孩子需要安全感,你也需要。安全感不一定是男人給的,也可以是你自己掙來的錢給的。」
馬小旦握著手機,久久沒動。
這話很現實。
現實到她反駁不了。
她可以依賴陸靳晏的照顧,可以在肚子疼時打電話給他,也可以接受他安排營養餐。
但她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完全交出去。
她得有錢。
得有選擇。
得有一條不管和陸靳晏最後怎麼樣,她都能帶著孩子往前走的路。
那天晚上,馬小旦沒有立刻回復編輯。
她把省城兩個字寫在紙上,又用筆圈起來。
圈了幾圈後,紙都快被戳破。
她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晚上。
省城的出租屋裡,陸靳晏睡得很沉,她坐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只要跑得夠快,就不會拖累他,也不會被他的世界吞掉。
後來事實證明,她只是在拖延問題。
問題不會因為逃跑消失。
孩子不會。
感情不會。
錢也不會。
她打開購票軟體,查了後天去省城的車。
硬座最便宜。
她剛想下單,手指停住。
陸靳晏昨天才說過,孕期久坐不適合。
可是軟臥貴很多。
她看著價格,肉疼得五官都皺起來。
最後,她還是買了硬座。
理由很充分。
車程也就幾個小時,她中途起來走動一下應該沒事。省下來的錢可以買好多雞蛋和牛奶。
下單成功後,她心虛地把訂單截圖藏進相冊深處,像藏什麼犯罪證據。
第二天早上,她給編輯回消息:「我去。時間你幫我確認。」
編輯秒回一串感嘆號。
馬小旦看著屏幕,心裡也跟著跳起來。
怕還是怕。
但怕不能當飯吃。
中午,張阿姨又送了營養餐來。
馬小旦吃到一半,手機亮了。
陸靳晏問:「今天腹痛了嗎?」
她回:「沒有。」
陸靳晏:「活動計時做了嗎?」
馬小旦看了一眼電腦旁邊的計時器,回得理直氣壯:「做了。」
陸靳晏:「晚飯按時吃。」
她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要不要告訴他?
如果不告訴,她突然消失兩天不產檢,這人百分百會發現。
說不定還會用備用鑰匙進她家,看見屋裡沒人後直接報警。
可告訴他,他肯定又要安排。
她不想顯得自己什麼事都需要他點頭。
馬小旦把手機扣下,繼續吃飯。
吃完後,她又拿起來。
反覆打開聊天框三次,輸入又刪除。
最後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去之前再說。」
她決定去。
但去之前,要不要告訴陸靳晏?